盛大婚礼

武安侯大婚的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初八，据说钦天监选的，是个百年难遇的宜嫁娶、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透，武安侯府所在的整条街，就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就等着瞧那传说中的“十里红妆”。

“来了来了！瞧！前头打旗的！”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只见长街尽头，鲜红的仪仗缓缓行来。

开道的，是两队盔甲鲜明、精神抖擞的侯府亲卫，随后是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喜庆的调子能传出三里地去。

再后面，便是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了。

一抬，两抬，三抬……朱漆描金的礼盒，缠着大红绸花，被身强力壮的汉子们稳稳抬着，有懂行的在旁边啧啧惊叹，掰着手指头数：

“瞧见没？头一抬，是整套的赤金头面，那凤凰的眼睛，是红宝镶的！我的老天爷……”

“第二抬是上好的蜀锦苏绣，怕不得有几十匹？够开个绸缎庄了！”

“第三抬是古籍字画，看着就贵重……”

“第四抬是田产地契……”

“第五抬……”

队伍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抬都沉甸甸，光鲜亮丽，彰显着武安侯府的豪奢与郑重。

看热闹的人从最初的惊叹，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沸腾。

这哪里是下聘，这简直是把半个侯府的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十里红妆……我的乖乖，真真是十里红妆啊！”有老人拄着拐杖喃喃，“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这么阔气的排场！”

“听说新娘子是平民医女出身？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什么医女！那是虞神医！救了武安侯，救了北境大军的！陛下亲封的诰命！人家那是般配！”

“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议论声，赞叹声，混着喧天的锣鼓，把整个京城都搅得沸腾起来。

聘礼队伍绕着内城主要的街道，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万千瞩目下，停在了皇帝新赐给武安侯夫人，离侯府不远的“虞府”门前。

这“虞府”，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业，精巧雅致。

谢征早早命人修缮一新，今日便权作新娘子的“娘家”，此刻，府门大开，披红挂彩。

虞之嫣端坐在闺房里，身上是内廷尚服局紧赶慢赶，按一品侯夫人品级赶制出来的大婚礼服。

正红色的云锦，用金线掺着五彩丝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和缠枝牡丹，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头上戴的是御赐的九翟四凤冠，点翠的翟鸟栩栩如生，衔着珍珠流苏，沉甸甸地压着青丝。

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唇上染了鲜艳的口脂。

眉梢眼角，都被伺候梳妆的嬷嬷精心描绘过，平日里清秀的容颜，此刻盛装之下，竟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顺子的妹子，如今在她身边伺候，叫惠儿的，一边帮她整理着霞帔的流苏，一边忍不住小声赞叹：“夫人今天可真美……像画里的仙女似的。”

虞之嫣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绝色佳人，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是北境军营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虞言”，如今却要披上这身只有梦里才敢想象的华服，嫁给那个曾与她生死与共的男人。

外面迎亲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喧哗震天。

喜娘笑着进来，说着吉祥话，将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轻轻覆在了她的头上。

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喜庆的红。

她听见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在门外炸响，听见喜娘高亢的唱和，听见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停在她的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之嫣，”谢征的声音在盖头外响起，“我来接你了。”

虞之嫣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嗯。”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热闹。

拜别，上轿，起轿，绕城……

虞之嫣坐在微微晃动的花轿里，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下。

轿帘被掀开，那只温暖的手再次伸了进来。

她扶着他的手，稳稳踏出轿门，脚下是绵延的红毯，一直铺进武安侯府洞开的朱漆大门。

跨马鞍，跨火盆……

在一声声高亢的唱礼和满堂宾客的注目祝福中，她被他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通明，喜气盈天的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她都感到身侧的他，动作沉稳而坚定，盖头下的视线有限，但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所在。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贺声，瞬间达到了顶峰，虞之嫣被簇拥着，送入了精心布置的新房。

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周遭的喧闹似乎被隔绝了一些，能听到前厅隐约传来的劝酒声、笑闹声，越发显得新房内的安静。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些许酒意，停在了她的面前。

喧闹声被关在了门外。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将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递到谢征手中，便抿嘴笑着，带着一众侍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虞之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快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面前，没有动。

终于，玉如意的柄端，轻轻探入了盖头下方，微微一挑——

眼前豁然开朗。

满室耀眼的红，和红烛光晕中，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俊颜。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褪去了平日的冷峻，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要将她此刻盛装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心里。

虞之嫣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低头，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下巴。

“夫人。”他低低唤了一声，带着磁性的尾音，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侯爷。”虞之嫣稳了稳心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谢征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在她身侧坐下，两人挨得极近。

“今日之后，”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缓缓说道，“咱们在茶古镇签的那份赘婿契约，可就得续上一辈子了，夫人觉得，为夫今日这聘礼，可还使得？可抵得过那利滚利的药钱和工钱？”

虞之嫣先是一怔，便开始学着当初在军营里与他斗嘴时的模样，微微扬起下巴：

“马马虎虎吧，十里红妆是看见了，可这往后几十年的表现得如何，本夫人还得……慢慢考察。”

谢征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好，”

他收紧了手臂，“那就请夫人，用往后一辈子的光阴，慢慢考察，为夫，定当勤勉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虞之嫣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上扬。

红烛高烧，映亮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