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茶古镇的这条主街,仿佛一夕之间被灯火点燃了。
各式各样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官灯……明晃晃,亮灿灿,映得人脸都是红扑扑、喜洋洋的。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猜中灯谜的喝彩声,混着空气里糖人、油炸果子的甜香气,热热闹闹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虞之嫣和谢征随着人流,慢慢地走着。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鹅黄色袄裙,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绒毛,衬得人愈发温婉。
谢征则是一身家常的藏青色袍子,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厚棉坎肩,牵着她的手,稳稳地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偶尔涌来的人潮。
这样的太平年景,这样的寻常喜乐,对他们而言,已是人间至味。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街心那处猜灯谜的摊位前。
摊子似乎比前两年更红火了,挂的灯更多,更精巧,摊主是个生面孔的中年汉子,正热情地招呼着围拢过来的男女老少。
虞之嫣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一排排随风轻轻转动的走马灯。
灯上绘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在烛光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缓缓行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盏绘着“龙凤呈祥”图案,最为精致华丽的走马灯上,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狡黠的光。
她轻轻扯了扯谢征的衣袖,下巴微抬,指向那盏灯,声音里带着笑意,故意拉长了调子问:“谢账房,今年……还能赢吗?”
谢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盏灯,他握紧了掌中柔软的手,眼底映着璀璨的灯火,也映着她带笑的容颜:“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从容地向前两步,走到了那排灯谜下。
摊主见他气度不凡,忙笑着迎上来:“这位爷,猜灯谜?猜中三个,可得小灯笼一盏,猜中五个,可得那盏绘四季花卉的走马灯,若能猜中这最难的十个连环谜……”
他指了指那盏龙凤呈祥,“这盏镇摊之宝,就归您了!不过规矩是,得一气呵成,中间不能断,不能问人。”
周围已聚拢了些看热闹的人,有眼尖的认出了他们,小声交头接耳。
“是谢账房和小虞大夫!”
“什么谢账房,是武安侯!”
“哎哟,还真是!”
谢征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对摊主微微颔首:“请出题。”
摊主清了清嗓子,指着第一盏灯下的谜笺,念道:“第一谜:『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秋。”谢征不假思索。
“第二谜:『有头无颈,有眼无眉,无脚能走,有翅难飞。』打一动物”
“鱼。”
“第三谜:『身体白又胖,常在泥中藏,浑身是蜂窝,生熟都能尝。』打一食物”
“藕。”
“第四谜……”
从字谜到物谜,从诗词典故到生活俗物,十个谜面,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顿。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人们脸上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惊讶,继而成了钦佩。
“第九谜:『不是溪流不是泉,不是雨露落草间,冬天少来夏天多,日晒不干风吹干。』打一自然现象。”
“露水。”
“第十谜:『小小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摆下八卦阵,专捉飞来将。』打一动物。”
“蜘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摊主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全中!爷真是好才学!这盏龙凤呈祥,归您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最华美精致的走马灯取下,双手递了过来。
四周顿时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和掌声。
谢征接过那盏沉甸甸、暖融融的走马灯,转身,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走回虞之嫣面前,将灯柄轻轻放入她手中。
灯火流转,映得她面颊生辉,眼眸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她提着灯,仰脸看他,笑容明媚。
“夫人可还满意?”谢征低声问,指尖拂过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碎发。
“马马虎虎吧。”虞之嫣忍着笑,故意挑剔地看了看灯,“比前年那盏,好像也差不多。”
谢征低笑出声,不再多言,重新握住她的手,将她和那盏温暖的灯一起,护在身侧,缓缓走入继续涌动的人潮。
灯火阑珊,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
平凡夫妻,寻常乐趣,却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走到人流稍稀的桥头,远处是蜿蜒的河水,倒映着满天满镇的璀璨光影,恍若星河落入凡间。
夜风微凉,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谢征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虞之嫣。
他抬手,将她被风吹得有些松的发簪轻轻扶正,动作温柔,然后,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之嫣,此生之约,谢某……幸不辱命。”
虞之嫣提着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鼻尖微酸,心口却涨满了无边无际的暖意与甜蜜。
她弯起眉眼,将另一只手也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声音清越,带着笑,也带着泪意:“嗯,契约续期……”
她顿了顿,“永久有效。”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