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赢了,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上了三天三夜,可真正在战场上的人,心里都清楚,赢是赢了,可赢得不轻松。
胡人这回是下了血本,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正面硬碰硬,咱们的步兵阵线被冲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撕开豁口。
谢征肩膀上那箭伤还没好利索,阴雨天里头还丝丝拉拉地疼,可人已经顶在前头了。
他打仗跟别人不一样,不急,沉得住气。
胡人不是仗着马快吗?他就让人在阵前挖了无数绊马坑,不深,但足够让冲起来的马栽跟头,还在两翼摆了大量的长枪和拒马,专扎马肚子。
胡人冲了几次,人仰马翻,占不到便宜,有点急了。
这时候,谢征把早就分出去,悄悄绕到侧后山坳里藏了三天的一支轻骑放了出来。
带队的赵队正,人狠话不多。
这支轻骑不打旗,不擂鼓,趁着胡人又一次猛攻正面,阵型最往前顶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捅进了胡人后腰,那是他们放粮草辎重和伤兵的地方。
后头一乱,前头的胡人心就慌了,进攻的势头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谢征就在等这一刻,中军令旗猛地一挥,早就憋足了劲的弓弩手把箭镞上绑了油布,点了火的箭矢,朝胡人最密集的地方泼过去。
天干物燥,火星子沾上皮毛、帐篷,轰一下就燎开了。
战马怕火,惊了,开始不听使唤地乱冲乱撞,胡人的阵型彻底乱了套。
“擂鼓!全军压上!”谢征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战场。
“杀——!”
憋屈了好些日子的将士们红着眼,嘶吼着,跟着主将的旗帜,从营垒里冲了出去。
那是真拼命,刀砍卷刃了就用枪捅,枪折了就扑上去用牙咬,血把地上的土都泡透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仗从天亮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第二天晌午。
胡人终于撑不住了,丢下满地尸首和抢来的东西,仓皇往北逃窜。
赢了,可活下来的人,站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上,看着硝烟和没烧完的火,闻着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臭,谁也笑不出来,赢了,可人死了那么多,赢了,可接下来还有无数人要救,要埋。
虞之嫣在医营里忙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
重伤的,轻伤的,断胳膊断腿的,哀嚎的,昏迷的……源源不断地抬进来。
她手下的动作已经成了本能,止血,清创,缝合,上夹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或许就能多救一个。
直到第四天,抬进来的伤员终于少了,她扶着药柜,想喘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虞大夫!虞大夫!”顺子兴冲冲跑进来,脸上带着大战后难得的喜气,“赢了!咱们赢了!侯爷下令,整顿五日,班师回朝!”
回朝?
虞之嫣愣了一下,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仗真的打完了,他们……要离开北境了。
……
回朝前夜,谢征把虞之嫣叫到了他的军帐,他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如常行走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自己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虞之嫣疑惑地看他。
“打开看看。”
她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男子衣袍。
料子是上好的雨过天青色绸缎,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针脚细密,样式简洁却不失雅致。
还有同色的发带,和一双软底靴子。
一看就价值不菲,且尺寸……正合她身。
“这是……”虞之嫣抬头。
“回京路上,以及到京城后穿的。”谢征眉眼带笑,继续说道,“京城不比军营,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虞言的身份,在军中已立稳,用着方便,也安全,这是我让人照着你的尺寸赶制的,回京后,你就以我府中医官的名义暂住。”
他考虑得很周全,以女子身份入京,麻烦太多,而以男子身份,一个有功的年轻军医,被主将赏识带回京城,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注目。
虞之嫣摸着衣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当然明白他的苦心,只是……从此就要顶着虞言的身份,踏入那个她完全陌生的京城了。
“好。”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谢征看着她平静接受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去里间换上,我看看是否合身。”
虞之嫣抱着衣服去了后面,换好出来,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衣襟,这衣服比军中的粗布短褐柔软贴身太多。
谢征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住了。
昏黄的烛光下,身着天青锦衣的少年身姿挺拔,因着束胸和刻意训练的仪态,看不出半分女气。
面容清俊,肤色虽不白皙,却别有一种干净的英气。
墨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若不细看眉眼间那抹过于精致的柔和,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体态略瘦但风姿初显的世家小公子。
谢征看了她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不合身?”虞之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检查衣袖。
“合身。”谢征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帮她理一理领口,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拂过她肩头一缕皱痕。
“只是,”他收回手,笑了笑,“还是穿女装好看。”
虞之嫣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腾”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她恼羞成怒地瞪他,可惜眼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羞窘显得亮晶晶的。
“要你管!”她压低声音凶他,可惜没什么气势,“什么方便穿什么!虞言就挺好的!”
谢征眼里笑意更深,没再逗她,只道:“明日一早拔营,早些歇息,往后……跟紧我。”
“知道。”虞之嫣抱着换下来的旧军服,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边,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也早点休息,伤还没好全。”
“嗯。”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谢征才慢慢走回案边,看着跳动的烛火,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