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底是京城。
高,大,亮,闹。
这是虞之嫣从马车帘子缝隙里往外看的第一印象。
她坐在马车里,身上是那套天青色的绸缎男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扑了层加深肤色的粉,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心跳得有点快。
马车走了很久,穿过几条越来越安静的街,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侧门停下。
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武安侯府”。
早有管事带着下人候在门口,见到谢征下马,齐刷刷躬身:“恭迎侯爷回府。”
谢征“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侧身,对刚下马车的虞之嫣道:“虞医官,随我来。”
“是,侯爷。”虞之嫣垂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履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邸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回廊曲折,亭台错落,虽是冬日,仍有耐寒的花木点缀,透着精心打理过的雅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见到他们远远就垂手肃立。
七弯八绕,来到府邸深处一个单独的院落。
月洞门上写着“听竹苑”三个清秀的字,推门进去,果然见着几丛翠竹,虽是冬天,依旧挺拔苍绿,院子不大,但很安静,正面三间清雅房舍,窗明几净。
“你日后便住此处。”谢征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摆设简洁,但一应俱全。
桌椅书架,床榻衣柜,甚至靠窗还设了一张可用来写字看书的小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个素雅的瓷瓶,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这边是书房兼药房。”谢征又推开东厢的门,里面靠墙立着几个崭新的药柜,一张宽大的长案,上面摆着捣药的石臼、铜秤、药碾等物,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煎药的小风炉。
西厢则是给伺候的下人住的。
“侯爷费心了。”虞之嫣真心道。
这里比她预想的任何落脚处都要好,隐蔽,安静,方便,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你住得惯便好。”谢征对身后跟着的管事和两个看起来机灵稳重的小厮道,“这是虞言虞公子,是我的贵客,亦是医官在府中一切用度,比照我的份例,你们要好生伺候,不得怠慢,虞公子喜静,无事莫要打扰。”
“是,侯爷。”管事和下人们恭敬应下,悄悄打量了一眼这位能让侯爷亲自带回府,如此郑重安置的年轻公子,只见他身形清瘦,容貌俊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倨傲或怯懦,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位,得罪不起。
“都退下吧。”谢征挥挥手。
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还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直接告诉赵桓,或者等我回来说。”谢征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不缺,很好。”虞之嫣走到那排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居然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了不少常用药材,品质都属上乘。
“连药都备了?”
“嗯,想着你或许用得上。”谢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子,“此处僻静,守卫也周全,你可安心,平日若想出门,让赵桓安排人跟着,京城……看似太平,实则鱼龙混杂。”
“我知道。”虞之嫣点点头。
“你先歇息,熟悉一下,晚膳会有人送来。”谢征说完,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虞之嫣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门被轻轻合上,将这方小天地与外面那个繁华又复杂的武安侯府,暂时隔开。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虞之嫣很快适应了听竹苑的生活,每日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活络筋骨,然后整理药材,翻阅她搜罗来的医书,有时也会根据季节和京城常见病症,预先配制一些丸散膏丹。
谢征每日天不亮就得上朝,常常要到午后才回府,但无论多晚,他回府后的第一站,必定是听竹苑。
有时还带着东西来,“路过稻香村,看见有新出的茯苓饼,想着你或许爱吃。”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带着点心铺子的温热和甜香。
有时是空着手,就静静坐在她书房里,看她分拣药材,或是伏案书写,他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
“今日朝中无事?”
虞之嫣配完一副安神香,抬头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忍不住问。
“嗯,吵了半天,都是些废话。”谢征睁开眼,揉了揉眉心,看向她手边那些香料,“这是什么?”
“安神香,我看你这几日似乎睡得不安稳,配了些,晚上让值夜的点了试试。”
谢征看着那些褐色的香末,点了点头:“好。”
偶尔,他会将院里伺候的人都屏退,亲自拎起小泥炉上咕嘟着的热水,洗杯,烫盏,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罐,捏一撮茶叶放入,高冲低斟。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刚赏的。”他将一盏清碧的茶汤推到她面前。
虞之嫣端起,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涩,回味甘醇,她不太懂茶,但觉得好喝。
“怎么样?”
“挺好,就是……有点淡?”她实话实说。
比起北境那些用来驱寒,浓酽苦涩的老茶砖,这茶确实太清雅了些。
谢征低笑出声,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是淡了些,下回给你找些醇厚的。”
府里的下人很快都摸清了规律,侯爷极为看重这位虞公子,每日必见,且不喜人打扰。
于是伺候得愈发周到小心,但绝不多嘴,只当这位虞公子是侯爷的救命恩人,性子孤高清冷,不喜交际。
这日,谢征下朝回来,照例先到了听竹苑。
虞之嫣正在小书房里对着本前朝医案蹙眉苦思,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写画画了一些药材名字和分量。
“遇到难题了?”谢征走到她身后,看向纸面。
“嗯,有个古方,记载能解一种奇毒,但里面几味主药药性相冲,记载的炮制方法和用量也语焉不详,我试了几种组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谢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笔山上取了支干净的笔,蘸了点墨,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个地名和一个人名。
“城西济世堂的古老先生,祖上三代御医,精通药理,尤其擅解古方疑难,他脾气有些怪,但看在你虞神医名头的份上,或许愿意见你一见,让赵桓明日陪你去。”
虞之嫣眼睛一亮,抬头看他:“真的?方便吗?”
“求教学问,有何不便。”谢征放下笔,“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好,明日我让账房支些银子,你看需要什么药材,或想添置些什么,一并买了。”
“不用那么多……”虞之嫣下意识拒绝。
“给你便拿着。”谢征打断她,“你是我府中的人,吃穿用度,自然由我负责。”
虞之嫣张了张嘴,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神情,把到嘴边的客气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谢征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他拿起她面前那张写满药材的纸,仔细看了看:“这个方子……莫非与碧落有关?”
虞之嫣神色一正,点点头:“嗯,我总想着,若能多几分把握,将来……”
“不急。”谢征将纸放下,声音沉稳,“京中局势复杂,魏严耳目众多,你钻研医术无妨,但切莫引人注目,尤其与碧落相关之事,需万分谨慎。”
“我明白。”虞之嫣肃然道。
“明白就好。”谢征缓了语气,“万事有我,你只需做你想做的,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