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征的伤慢慢见好,能靠着坐起身了,脸色也回了点血气。
帐子里难得就他们俩,药味还没散干净,阳光从帘子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亮晃晃的一道。
谢征靠着垫高的枕头,忽然开口:“在茶古镇说的,可还算数?”
虞之嫣正低头收拾药碗,没反应过来:“什么?”
“待京城事了,”谢征看着她,“我以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做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可好?”
虞之嫣手一抖,药碗碰着托盘,轻轻“叮”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酸了,可嘴角却翘起来,故意说:“好啊,不过聘礼得加倍。”
谢征眉梢微扬:“嗯?”
“补偿我的精神损失。”虞之嫣走到榻边坐下,扳着手指数,“担惊受怕,熬夜守着你,还动了我压箱底的金针绝活……这不得加钱?”
谢征低低笑了,伤口还疼,不敢大笑,只伸手把她轻轻带进怀里:“好,连本带利。”
虞之嫣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忽然就觉得,这些天的累啊怕啊,都值了。
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虞之嫣赶紧坐直,理了理衣裳,帘子一掀,顺子端着药进来了,后头还跟着李军医。
“醒着呢?”李军医看见谢征靠着,精神头不错,脸上就带了笑,“今日脉象如何?”
虞之嫣让开位置:“稳多了,就是人还虚。”
李军医坐下切脉,顺子把药碗递给虞之嫣,冲谢征挤挤眼:“将军,您可算挺过来了,您不知道,虞大夫这几天……”
“顺子。”虞之嫣打断他,“话多。”
顺子嘿嘿笑,不说了。
李军医诊完脉,点点头:“毒是压住了,余毒还得慢慢清,但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细细养一阵,急不得。”
谢征“嗯”了一声:“有劳。”
“您谢小虞吧。”李军医站起来,拍拍虞之嫣的肩,“虞大夫是真拼了命了。”
虞之嫣低头搅着药:“应该的。”
人走了,帐里又静下来。
虞之嫣试了试药温,递过去:“趁热喝。”
谢征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口喝干了,放下碗,看向她:“你瘦了。”
“折腾这么一场,谁能不瘦?”虞之嫣接过空碗,随口道,“你也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那得补回来。”谢征说。
“那当然,药膳我都想好了。”虞之嫣说起这个就来劲,“先用些清淡的粥羹养胃,过几日慢慢添黄芪、当归炖汤,枣也得吃……”
她絮絮说着,谢征就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很。
说了半天,虞之嫣才觉出他太专注,停下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谢征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眼下那片青黑,“就是觉得,得快点好起来。”
“不然呢?”
“不然,某人又要偷偷哭。”谢征眼里有笑意。
虞之嫣脸一热,瞪他:“谁哭了?我没哭。”
“嗯,没哭。”谢征从善如流,“是我看错了。”
虞之嫣拿他没办法,端起托盘:“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灶上炖的汤。”
她走到帘子边,听见谢征在身后叫:“之嫣。”
“怎么了?”
“聘礼加倍,我记着了。”谢征声音带着笑,“一定让你满意。”
虞之嫣回头冲他皱了皱鼻子,掀帘出去了。
外头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端着托盘往医帐走,脚步轻快,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翘。
路上碰到几个伤兵,都跟她打招呼:“虞大夫,将军好些了?”
“好多了。”虞之嫣笑着应。
“那就好,那就好!您也得多歇歇,看您累的。”
“知道啦。”
进了医帐,刘副医正也在,正整理药材,见她进来,抬头问:“谢将军今日如何?”
“脉象稳了,李军医说余毒得慢慢清,但性命无碍了。”
刘副医正松了口气:“万幸,你那手金针,真是险中求生。”
“也是没法子了。”虞之嫣把托盘放下,凑过去看药材,“这批三七成色不错。”
“刚从城里补的货。”刘副医正看看她,“你熬了好几天,今天将军稳定了,回去睡会儿吧,这儿我看着。”
虞之嫣也确实累了,就没推辞:“那我眯一个时辰,有事叫我。”
她回了自己那小帐子,和衣躺下。
本来只想闭眼歇歇,可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睁不开,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
再醒来时,天都黑透了,她猛地坐起来,心里一慌,睡了这么久,谢征那边不知怎样了。
匆匆理了理头发,她就往主帐去,到了帘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顺子和另一个亲兵在汇报军务。
她没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人出来了,顺子看见她,笑道:“虞大夫醒啦?将军刚喝了药。”
虞之嫣点点头,掀帘进去。
谢征还靠着,手里拿着卷文书,听见动静抬眼:“睡好了?”
“嗯。”虞之嫣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没再烧吧?”
“没有。”谢征任由她动作,“饿不饿?灶上温着粥,顺子说给你留了。”
虞之嫣这才觉出饿来:“还真饿了,你呢?晚膳用了么?”
“用了一小碗粥。”谢征放下文书,“陪我再用点?”
虞之嫣去端了粥和小菜来,两人就着榻边小几,安静地吃着。
吃完,虞之嫣收拾碗筷,谢征忽然说道:“京城来了信。”
虞之嫣手一顿:“怎么说?”
“让我伤愈后,尽快回京述职。”谢征语气平静,“此间事,需当面禀报。”
虞之嫣沉默了一会儿,把碗筷收进食盒:“那就回,反正毒清了,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你跟我一起。”谢征说。
虞之嫣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谢征看着她,“而且,既然说了要明媒正娶,总得带你回家。”
虞之嫣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谁要跟你回家了?我是大夫,自然得跟着伤员,万一你路上毒发了怎么办?”
谢征笑了:“是,虞大夫医者仁心。”
“知道就好。”虞之嫣拎起食盒,“我再去煎今晚的药,你歇着,别再看那些文书了,费神。”
走到帘边,她回头:“对了,聘礼单子,我改天拟给你。”
谢征眼里笑意更深:“好,我等着。”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谢征靠回枕上,看着晃动的烛火,许久,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