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缓缓褪尽浓稠墨色,天边自连绵远山的轮廓线,慢慢洇开一层朦胧浅淡的鱼肚白。
林间彻夜不息的虫鸣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早起栖鸟细碎清脆的啼鸣,一声一声,散在微凉晨风中。
灶棚里的药火燃了整整半宿,火苗温温袅袅,药汤在陶罐内反复滚沸,清苦醇厚的药香漫溢开来,丝丝缕缕萦绕整间土屋。
花千骨一夜未曾合眼,来回奔忙,隔一阵便进到里屋探探父亲额头的温度,再折返灶棚看守药罐。
熬到此刻,眼下已经浮起浓重的青黑,握着蒲扇扇火的手臂酸胀发麻。
苏昭月同样一夜未歇,每隔半个时辰便入内诊察花秀才脉象,酌情捻转、微调银针,安静守在床侧,不曾有片刻松懈。
天光一寸寸铺展,慢慢亮透天地,窗纸被晨辉染成柔和的乳白。
床上高热不退的花秀才,急促粗重的呼吸渐渐放缓,紧锁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不再紧绷。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数下,良久,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浑浊朦胧,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最先看见守在床边、满面疲惫,眼底却盛满期盼的花千骨。
他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小骨……”
“爹!”

花千骨身子猛地一颤,滚烫的眼泪当即滚落,连忙俯身,轻轻握住那褪去大半灼烫的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爹,你醒了!”

花秀才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挪向一旁静坐的苏昭月,眸底尚带着大病初醒的茫然。
喉咙干涩发紧,想要说话,忍不住轻咳两声,只是这咳嗽轻柔许多,再没有昨夜那般撕心裂肺的力道。
苏昭月微微倾身,指尖再度搭上他腕脉,凝神静默片刻,方才轻轻松了口气,语调依旧清和平稳,

“高热退了,脉象安稳不少,算是熬过最凶险的一关。只是久病高热耗损元气,身子亏空太重,万万不能多动,需安心静养。”
花秀才挣扎着想抬手作揖致谢,四肢绵软无力,只能静静躺着,虚弱地望着苏昭月,
“多谢…… 苏大夫救命之恩…… 老夫…… 感激不尽。”


“先生不必多礼。”
苏昭月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示意他安心躺卧,

“切莫耗费气力,好好歇息。方才熬好的药温着,小骨,取半碗过来,慢慢喂你爹服下。药要小口分次慢饮,切不可急着灌下。”
花千骨连忙应声,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快步走向灶棚去端药碗。
瓷碗里的药汤浮着淡淡热气,清苦药气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捧着碗折返床边,拿木勺舀起一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才缓缓送到父亲嘴边。
花秀才小口吞咽药汤,目光落在女儿憔悴不堪的面庞上,心底翻涌着疼惜,
“苦了你了,小骨…… 昨夜,难为你连夜奔山求人。”


“我一点都不苦,只要爹能好起来就够了。”
花千骨轻轻摇头,眼眶依旧泛红,一下一下耐心地喂着汤药。
苏昭月起身移步至窗边,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明晰的层叠群山,轻声叮嘱,
“往后几日须按时服药,饮食只可进食清淡稀粥,荤腥油腻一概不能碰。我已经留下分好的草药,每三日我会过来复诊。”

花秀才闭目稍作歇息,听完缓缓睁开双眼,语气郑重,

“劳烦苏大夫费心。”
他转头看向花千骨,轻声吩咐,

“小骨,替我送送苏大夫。”
花千骨立刻放下手中木勺,起身快步跟上苏昭月。
行至竹篱门外,她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声音柔软却无比郑重,
“苏姐姐,今日真的太谢谢你。倘若昨夜不是你肯随我连夜赶来,我爹恐怕……”

话语卡在喉头,她鼻尖一酸,再也说不下去。
苏昭月侧首看向她,目光温软,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一片干枯草叶,缓缓开口:

“不必放在心上。你爹虽暂时脱险,但病根尚未根除,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分好的草药放在屋内木案之上,一日一剂,煎药全程都要用文火。若是午后再度发热,立刻去寻我。”
“我全都记住了!”

花千骨用力点头,抬眸望向苏昭月,眼底满是敬重,
“等我爹身体好些,我们父女一定亲自登门,好好道谢。”

苏昭月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缥缈,如同山间晨雾,

“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瞥见她眼下深重的青黑,又柔声嘱咐,

“快回去照看你爹吧,记得抽空小憩片刻,别把自己熬垮了。”
话音落罢,她转身,向着山林深处缓步而行。
素白长衫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初生晨光与漫山层层叠叠的绿意之间。
花千骨静静立在竹篱边,一直凝望着那道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林木入口,才抬手抹掉眼角残余的湿意,转身迈步,回到那间尚飘着淡淡药香的土屋之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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