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饱浓墨的软绸,自天际缓缓垂落,温柔覆住连绵群山。
天幕上星子疏疏落落,散着淡得近乎朦胧的微光,倾泻进幽深林间,将重重树影揉成一片模糊氤氲的轮廓。
晚风穿掠枝桠,沙沙轻响,细弱得如同长夜一声悠长叹息。
远处山坳阒寂无灯,唯有虫鸣此起彼伏,在山野间连绵回荡。
空气凉润清冽,裹着青草与湿泥独有的质朴气息。
半轮明月隐在薄云之后,整片大地都浸在一层朦胧银灰之中。
花千骨提着一盏纸灯笼,匆匆穿行在茂密竹林,竹叶被她带起的风拂动。
她奔至一间雅致竹屋门前,神色慌乱,指尖急促叩响竹门,声音带着哭腔,

“苏姐姐,我是小骨!求求你,救救我爹,苏姐姐!”
竹屋内很快亮起暖黄灯火,竹门 “吱呀” 一声,向内缓缓敞开。
苏昭月身着一身素色长衫,乌黑长发松松挽作低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眉眼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她目光先落在花千骨发白慌乱的面庞上,又轻轻扫过那盏被小姑娘攥得微微震颤的灯笼。
灯中烛火不停跳颤,摇曳的光映出花千骨眼底翻涌的惶恐。
“小骨,别急,慢慢说。”

苏昭月声线清和温润,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免得她心神大乱踉跄栽倒,
“你爹出什么事了?”

花千骨鼻尖骤然发酸,眼眶顷刻红透,手中灯笼险些脱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

“我爹方才突然咳得厉害,身子烫得吓人,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了!苏姐姐,我求求你…… 求求你跟我走一趟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膝盖一弯,便要下跪。
苏昭月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拦住跪拜的动作。
面上温和淡去几分,添上一层郑重,
“不必行此大礼。人命要紧,你稍候片刻,我去取药箱与银针。”

她转身快步走入屋内,夜风从窗缝溜进,将竹案上摊开的书卷掀起浅浅一角。
苏昭月动作利落,各样晒干草药、银针、外敷膏剂一一妥帖收进木制药箱,又取一小瓶清心丸揣入袖中,不过片刻便折返门前,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药箱。
“走吧。”

巨大的惊喜撞进心底,花千骨眼泪应声滚落,连忙用力点头,高高举稳灯笼,光晕向前铺开,照亮蜿蜒曲折的林间小径。

“多谢苏姐姐!这边走,夜里山路难行,你千万小心脚下。”
二人一同踏入沉沉夜色。
晚风依旧穿梭竹林,沙沙竹响不绝于耳,山坳间虫鸣此起彼伏。
灯笼那一点微弱暖光,漂浮在无边墨色山林之间,像一颗执拗不肯熄灭的星火,向着远处的花莲村缓缓前行。
半掩云后的月亮,悄悄泄出一缕清辉,静静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之上。
夜色裹挟草木的湿冷寒意,沿路竹枝不断擦扫二人衣摆。
灯笼的光晕范围有限,只能勉强照清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
花千骨脚步极快,时不时侧头回望苏昭月,生怕她跟不上。
纸灯内烛火一路颠簸摇晃,火苗数次剧烈晃动,险些彻底熄灭。
穿出竹林,连片竹影褪去,视野豁然放开。
远处平缓谷地散落着村落,一间间屋舍隐在浓重暗影里。
花家的土屋孤零零守在村落外侧,隔了一片荒芜野草地,与其余人家远远隔开。

“快到了,就在前面。”
花千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抬手指向前方。
那是一间低矮土坯小屋,外围围着一圈残破竹篱,篱墙上面缠绕着干枯蜷曲的藤蔓。
屋内没有点灯,死寂沉沉,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嗽声从门缝飘出,在空旷野地里听得格外清晰揪心。
花千骨伸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潮热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爹!苏姐姐来了!”
屋内陈设简陋朴素,靠墙摆着一张老旧木板床。
花秀才仰面躺卧,面色潮红滚烫,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急促,一声声沉闷的咳嗽撕扯着他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耗费巨大力气,额头上搭着的湿布早已失了凉意,变得温热。
苏昭月快步上前,将药箱轻轻搁在床沿,抬手先探向花秀才的额头。
指尖一触到那滚烫肌肤,她眉头微蹙。
取过脉枕垫在病人腕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住脉搏,凝神屏息静静诊脉。
花千骨屏住呼吸,紧紧攥住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苏昭月的神情,一颗心高高悬起,沉甸甸坠着不安。
片刻之后,苏昭月缓缓收回手,轻声开口:
“肺热壅盛,外感久郁,高热伤津,已经耽搁不少时日。尚有救治之法,只是病情凶险,需要立刻施针退热,后续再煎药固本。”

听闻还有希望,花千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眼眶又是一热,

“全都听苏姐姐安排!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你去灶房生火,寻干净陶罐,打一壶清水回来。”

苏昭月一边吩咐,一边打开药箱,铺开银针布包。
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冷润银光,
“动作轻缓些,莫要惊扰病人。”


“好!我马上就去!”
花千骨应声转身,快步奔向灶房。
屋内只剩苏昭月一人。
她垂眸看着昏迷中仍不停咳喘的花秀才,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寻准穴位,手腕轻旋,缓缓刺入皮肉。
一枚、两枚…… 针落稳而准,手法从容沉稳,不见半分迟疑。
不多时,灶房传来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花千骨抱着陶罐匆匆折返,安静守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苏昭月施针,心底默默祈祷父亲能够熬过这一关。
数针刺毕,花秀才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缓下来,剧烈咳喘有所收敛。
苏昭月拿帕子拭去他额角渗出的虚汗,转头对花千骨道:
“针暂且稳住热度,接下来要煎药。药材我已经分好,我告诉你火候,你守着药罐,不可把药煎干。”

花千骨用力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与希望,

“嗯!我一定仔细看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如海,山野虫鸣低低呜咽。
小屋之内灯火摇曳,淡淡的药香缓缓升腾,在温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