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相处下来,陈皮始终不曾自少女身上感受到半分恶意,再加上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微妙心绪,他索性安下心,乖乖留在府中养伤。
苏昭月给他调配的尽是珍稀上好的药材,药力浑厚,不过短短数日,身上狰狞的创口便愈合大半,行动已然轻快不少。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碎金般的日光穿过庭院的枝叶,筛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微风轻柔,裹挟着院里淡淡的花木清香。
陈皮斜倚在藤榻上闭目休憩,苏昭月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安然晒着太阳,这般闲散相伴,已是几日来寻常光景。
静谧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陈皮眼帘骤然掀开,眼底睡意瞬间散尽,周身下意识绷紧。
那步伐节奏陌生沉敛,绝不是府内的下人。
不等他撑起身蓄势戒备,一侧伸来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力道温和却稳稳将他按住。
苏昭月悠悠直起身,声线平静无波,

“陈皮,不必紧张,来人是二月红,我的好友。”
陈皮缄默不语,眸光沉沉落向缓步走入庭院的男人。
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先撞上那张过分俊秀惹眼的面容,再落到对方骨节修长、干净秀气的手掌。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扯,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眼底掠过一抹直白的鄙夷
——妥妥的小白脸。
苏昭月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二月红,从容开口介绍:

“红官,这位是陈皮,前些日子身负重伤,被我救下,暂且留在府中养伤。”
二月红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方才那声暗含敌意的嗤笑,面上依旧漾着温润笑意,步履从容走上前,自然地在苏昭月身边的藤椅落座。
他目光淡淡扫过藤榻上冷着脸的陈皮,随即落回苏昭月身上,唇角笑意浅浅加深,语调轻柔温润,
“难怪一连几日都不见你去往梨园听曲,原来是府里来了客人。”

他说到 “客人” 二字时,语调微微放缓,刻意加重了几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苏昭月心头微叹,面上不动声色,佯装不曾捕捉话语里的弦外之音。
这二人才初次碰面,火药味怎么就那么浓。
她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扬声吩咐下人取来一只冰润玉瓶。
玉瓶递至手边,她微微俯身,指尖轻扶瓶身,微微倾斜。
澄澈透亮的酒液自纤细瓶口缓缓流淌而出,色如融雪春水,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般莹白柔光,并无寻常烈酒刺目的沉色。
酒液坠入白玉杯底,漾开层层细密柔和的涟漪,细碎波光随着晃动流转,一缕清润甜香徐徐升腾,不似烈酒那般凛冽冲鼻,裹挟淡淡花果清甜。

“红官,尝尝。”
苏昭月抬眸浅笑,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至二月红面前,

“这是我新酿好的酒,名玉露凝香。原本还打算择日送去红府给你,没想到你今日恰好登门,倒是来得正巧。”
她轻声补充道:

“放心,这酒性子极为温和,绵柔回甘,不会伤到你的嗓子。”
二月红垂眸看向杯中澄澈透亮的酒液,碎金般的阳光斜斜坠入杯中,随轻微晃动漾开层层粼粼波光。
他接过酒杯,抬眼望向苏昭月,眼尾浅浅上挑,笑意深浅难测。
“昭昭亲手酿的酒,我自然要细细品尝。”

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清润酒香在舌尖漫开,他缓缓咽下,轻声赞叹,
“好酒。入口清润,后调带着淡淡的花果甜香,醇厚却不浓烈,你的手艺很是精湛啊!”

陈皮倚在藤椅上,冷眼瞧着二人一来一回闲谈,心头闷涩翻涌。
他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别扭的挑衅,

“我也要喝。”
苏昭月转头看向陈皮,顺手拿起一旁的酒杯,也给他斟上小半杯递过去,
“可以。少饮几口可以活络气血,对你养伤也有益。”

陈皮垂眼看向递到面前的酒杯,鼻尖萦绕淡淡的酒香。
不愿落于下风,他一言不发抬手接过,仰头直接饮尽。
酒液入喉温润,预想中的辛辣全然不见,余下淡淡的甘香。
可他不肯坦然夸赞,将空杯搁在石桌上,硬邦邦开口:

“勉强能入口。”
二月红见状低低一笑,重新执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容落在陈皮身上,语调不急不缓,
“昭昭亲手酿制的,很是难得。品酒讲究静心,心浮气躁之人,自然品不出其中滋味。”

一句话不软不硬,恰好戳中陈皮紧绷的心绪。
陈皮眉峰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正要开口回击,苏昭月及时轻轻敲了敲石桌,出声打断暗藏锋芒的对峙。

“各人有各味,不喜欢,不喝就是。”
她示意下人端来点心,将一碟桃花酥推到陈皮面前,

“你身上有伤,不能多喝酒,吃点点心吧!”
她拿起一块点心,径直塞进陈皮嘴里,手动闭麦。
又给二月红倒了杯酒,塞进他手里,意思很明显了。
两人各做各的,气氛好了许多,苏昭月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