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唔……”
陈皮眼皮轻轻颤了颤。
混沌的意识自无边沉暗之中缓缓上浮,率先复苏的,是深入骨髓的钝痛。
腰腹、左肩、后背大大小小的伤口齐齐泛起撕裂般酸胀,只是稍稍牵动身子,腥甜的血气便翻涌冲上喉头。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到了唇边的闷哼压了回去。
常年刀口舔血的警觉,压过了昏沉的睡意。
沉重的眼睑徐徐掀开,涣散模糊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头顶是绣着雅致花边的锦帐,鼻尖萦绕清苦醇厚的草药香,间杂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
身下铺着蓬松柔软的棉褥,满身血污早已被擦拭干净,破碎染血的衣衫被换掉,周身创口敷好了药膏,层层细密白布条缠裹着。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丽身影缓步踏入屋内。
女子身着一袭紫裙,裙裾绣着暗银兰草纹样,步履挪动之时,纹路随着衣料起伏缓缓漾开。
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一支墨玉簪束住发髻,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颊侧,冲淡了紫衣自带的沉敛冷意。
屋门敞着,晨间明朗日光毫无阻隔倾泻而入,一束暖融融的光线恰好斜斜落在她半张脸颊。
柔光揉散了她周身疏离清冷的气韵,纤长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肌肤浸在暖阳里,泛着一层温润莹薄的光泽。
陈皮怔怔凝望着她,呼吸猛地一滞,一时竟忘了周身翻涌的剧痛,漆黑瞳孔里只剩少女的身影。
苏昭月并未察觉他刹那间的失神,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药碗,淡淡的热气袅袅升腾。
她缓步行至床榻边,目光落在陈皮失血泛白的面上,声线清润平和,
“你总算醒了。”

陈皮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异样,漆黑眼眸沉如寒潭,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嗓音干涩沙哑,裹着大量失血后的虚弱,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他与这人仅有一面之缘,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出手相救。
“我名苏昭月。”

她微微颔首,将药碗轻轻搁在床头梨花木小几上,
“黄葵盘踞河道十数年,劫掠商船,苛待沿岸百姓,无数人家因他流离破碎。你除去他,便是除掉一方祸患。”

陈皮轻咳一声,

“你知道的,这只是一场交易。”
苏昭月勾了勾唇,
“是不是交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民除害了。”

少女微微俯身,一手托住陈皮后背小心翼翼扶他坐起,另一只手捞过软枕,稳稳垫在他后腰。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萦绕起她身上清幽淡远的香气,陈皮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悸动。
苏昭月重新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浓郁苦涩的药味四散开来,
“我救你,不图任何回报,只是不愿看见为民除害之人,最终孤零零死在河滩淤泥中。”

陈皮捧着瓷碗,抬眸静静凝视她,漆黑眼底暗流层层翻涌。
苏昭月眼尾浅浅一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目光坦荡迎上他的视线,
“怎么,担心我在药里下毒?”

药已经放凉了,陈皮没有说话,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满口苦意。
少女伸手接过空碗,另一只手轻轻将盛放蜜饯的碟子推至陈皮触手可及之处,语气温和,
“药有些苦,你吃些蜜饯压一压。”

苏昭月握着空碗转身,裙摆悠然扫过地面青砖,行至门边时脚步微微顿住。
她侧过半张身子,回眸望向床榻,眸光带着几分浅淡叮嘱,
“你伤势极重,切莫随意挪动,这段时日安心留在此处养伤。”

说罢,她便缓步走出房间。
陈皮目光落向碟子里色泽透亮的蜜饯,迟疑片刻,伸手捻起一颗送入嘴中。
清甜滋味瞬间漫开,他眼底微微亮了亮
——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