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整座城市,屋顶上、街道上、梧桐树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银装素裹,却带着刺骨的寒冷,没有一丝美感,只有无尽的萧瑟与凄凉。
左奇函的葬礼,办得简单又冷清,只有张桂源、张函瑞、杨博文,还有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参加。张桂源坐在轮椅上,被张函瑞推着,来到墓碑前,墓碑上的左奇函,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张扬又可爱,像盛夏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却提醒着所有人,他永远地停在了十六岁。
杨博文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也没有任何光亮,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仿佛要把左奇函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从火车站的那个凌晨开始,杨博文就变成了这样,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不吃不喝,不睡不语,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拒绝和所有人交流。他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可心理医生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张函瑞每天都会去看他,给他带他喜欢吃的东西,给他讲学校里的事,给他看自己画的画,可杨博文总是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白雪,眼里没有一丝波澜。那个曾经温柔开朗、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年,那个和他一起在画室里嬉笑打闹的闺蜜,那个和他约定要一起实现梦想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守着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张函瑞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又无能为力。他自己的日子,也早已一团糟。
左奇函的离世,杨博文的消沉,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而周明的恶意刁难,也从未停止,甚至因为他的反抗,变得更加变本加厉。周明不仅在学校里处处针对他,还在绘画界散布谣言,说他“抄袭”“品行不端”,让他彻底声名狼藉,再也没有任何画室愿意收他,再也没有任何比赛愿意让他参加。
他的梦想,彻底碎了,碎得粉身碎骨,再也拼不起来了。
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开始严重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周明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出现被篡改的画作,出现左奇函冰冷的身体,出现杨博文空洞的眼神,那些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开始变得焦虑,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上课的时候,注意力无法集中,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画画的时候,更是如此,颜料总是被抖洒出来,画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温柔与流畅。
他还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胸闷、气短、心慌、头晕、恶心,每天都觉得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走路都觉得费劲,有时候,甚至会突然晕倒,被同学送到校医院。
校医给他做了检查,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只能告诉他,这是心理问题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让他去看心理医生。
张桂源得知后,急得团团转,拖着病腿,非要让张函瑞去看心理医生。张函瑞拗不过他,只能跟着他去了医院,心理医生的诊断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重度焦虑症,伴随严重的躯体化症状。
医生给开了很多药,叮嘱他按时吃,保持心情舒畅,多休息,可那些药,吃了之后,却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让他觉得更加难受,头晕、恶心的症状,越发严重。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焦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缠紧,让他无法呼吸,曾经的温柔与明媚,渐渐从他的身上消失,那个爱笑的绘画少年,变得憔悴、苍白、沉默,眼里满是绝望与麻木。
他不再去学校,不再去医院,不再画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房间里总是黑漆漆的,像一座冰冷的坟墓。他每天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睡不语,像杨博文一样,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拒绝和所有人交流。
张桂源每天都会坐着轮椅,来到他家,守在他的房间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担忧与心疼:“函瑞,你开门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是桂源,你别这样,好不好?”
“函瑞,你吃点东西好不好?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
“函瑞,我们的约定,你忘了吗?你说要做我的腿,带我去看遍所有的风景,你说要陪着我,过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可房间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桂源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黑暗,看着他一点点消失,看着他的温柔与明媚,一点点被焦虑吞噬,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盛夏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画室里,对着他笑的少年,想起那个拿着画笔,画向日葵的少年,想起那个蹲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说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少年,心里的愧疚与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把张函瑞从黑暗里拉出来,才能让那个温柔明媚的少年,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而房间里的张函瑞,靠在床头,听着门外张桂源沙哑的呼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开门,想扑进张桂源的怀里,想告诉他,他好怕,他好痛苦,他想活下去,想陪着他,可他却没有力气,连抬手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焦虑像一只冰冷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周明的嘲讽,左奇函的鲜血,杨博文的空洞,梦想的破碎,像一把把尖刀,反复插在他的心上,让他生不如死。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废物,不仅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还拖累了张桂源,拖累了所有人,他活着,只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只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或许,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紧他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窗外的雪,还在洋洋洒洒地落着,冰冷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少年们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