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度在溪谷边遇到了夏风。
那小子正蹲在石头上,用树枝拨弄水面,逗一只大蟾蜍。
那蟾蜍鼓着腮帮子,毒囊一胀一缩,显然被惹毛了,却怎么也够不着这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身影。
夏风头也不抬,却精准地捕捉到顶度的气息:“三哥!你来啦!”
项度道:“你在做什么?”
“玩啊。”夏风把树枝一扔,大蟾蜍趁机扑上来,却扑了个空,一头扎进泥里。
夏风笑道:“这蛤蟆蠢得很,逗了半柱香了,愣是碰不到我一片衣角。”
项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袖袋上。那里隐约透出一丝碧绿的灵光,带着万法谷特有的青木气息。
“你袖袋里装了什么?”
夏风从袖袋里掏出那柄玉如意:“你说这个?我就借来玩玩,大比结束就还。”
项度问道:“万法谷少主的随身法器,他会借与你?”
“如何不行!”夏风跳起来,如意往怀里一揣:“三哥,你不知道那万霖有多过分,他说……”
夏风将方才万霖说的话全都重复了一遍。
项度皱眉道:“他还说什么?”
夏风声音低了下去,用脚尖踢着石子:“他说:‘说不定是徐忏暗中出手,把功劳安在一个夏风头上,好让天云宗独揽声望。’说的也太过分了,我就略施小戒而已。”
项度沉默片刻,忽然伸手。
夏风下意识要隐身,就被一道灵力精准地打断了。他身形一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项度从他袖袋里抽出那柄玉如意。
“三哥!”
“跟我走。”
“去哪?”
“找万霖。”
夏风瞪大眼:“找他干嘛?还东西?我不——”
项度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冷,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夏风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走。”项度说。
夏风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跟上。
-
万霖一行人没走远。
他们在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休整,衣服上的泥污还没清理干净,正用法术一点点清洗。万霖坐在一块青石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三名弟子大气不敢出,远远地站着。
听见脚步声,万霖猛地抬头,看见项度从林间走出,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夏风。
“项度?”万霖站起身,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失态,强撑着挺直脊背,“你来做什么?替这人撑腰?”
项度没答。
他走到万霖面前三步处停住,将玉如意平举于身前:“夏风拿了你的东西,我来还。”
万霖一愣。
项度开口:“还有,我代他向你们道歉。不问自取,出言不讳,是他的不是。”
夏风在后面急得直拽他袖子:“三哥!明明是他先——”
“先挑衅的,我知道。”
项度目光直视万霖:“万少主,舍弟夏风顽劣,拿了你的法器,是他的错。我代他赔不是。”
他说着,微微躬身,那是一个标准的赔礼姿态。
万霖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项度仗剑威逼、天云宗以势压人、甚至夏风再度隐身戏耍他。
唯独没想过,这位天下第一大宗的未来掌门,会当着他的面弯腰道歉。
“但是。”
项度直起身,话锋一转:“万少主,夏风为何拿你的东西,你我心知肚明。”
万霖脸色一变。
“你说万戮归元是暗箱操作,说天云宗仗势欺人。这些话,夏风转述给我时,我一个字都不信是你说的。万少主温文尔雅,万法谷名门正派,怎会背后嚼舌?”
万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夏风不会撒谎。他嘴毒,脾气坏,脑子有时候还不太好使,但他不会撒谎。他说你说了,那就是你说了。”
夏风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脑子好使得很……”
项度将玉如意往前递了递:“所以,东西还你。夏风的错,我替他认了,也赔了,那你的错是不是也该认?”
万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盯着那柄玉如意,盯着项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好一招先礼后兵。
他道:“我……我说了那些话,又如何?难道说不得?四年前——”
“万戮归元是禁术,夏风用了,这是事实,天云宗从未否认。但你说的不是这个,你说的是暗箱操作,是否认功绩,是仗势欺人。万少主,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我家徐掌门的面说?”
万霖僵住。
“不敢,对吧?背后说人,被当事人撞见,恼羞成怒,反咬一口。万少主,这就是万法谷的教养?”
“你——”
“我又如何?”
项度将玉如意往万霖手里一塞,道:“东西还你,道歉我代夏风给了。现在,该你了。”
他侧身一步,露出身后气鼓鼓的夏风:
“给他道歉。”
山坳里死寂一片。
三名万法谷弟子面面相觑。万霖握着玉如意,碧绿的灵光在掌心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起伏的心绪。
夏风抱着臂,歪头看他:“万少主,道歉啊。我哥都弯腰了,你总不能连腰都不会弯吧?”
“夏风。”项度低喝。
“知道啦,我不插嘴。”夏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退后一步,却冲万霖做了个鬼脸。
万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涩然。他看向夏风说:
“……夏道友,我方才言语冒犯,是我不对。”
夏风挑眉:“大点声,听不见。”
“夏风!”
“好好好,听见了听见了。”夏风摆摆手。
项度横了他一眼,转向万霖,微微颔首:“此事到此为止。个人赛各凭本事,万少主,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便走。
夏风冲万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跟上,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万霖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失而复得的玉如意,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一名弟子怯怯开口:“少主?咱们……还告裁判吗?”
万霖苦笑道:“告什么?他们都道歉了,咱们还能怎么着?”
他将玉如意收入袖中,望着项度消失的方向道:“走吧。”
-
林间小道上,夏风追着项度的脚步,嘴里念叨个不停:“三哥,你刚才太帅了!‘你的错是不是也该认’哇!那万霖脸都绿了!三哥——”
“闭嘴。”
“哦。但三哥,你干嘛替我道歉啊?明明是他先骂人的,我又没做错。”
“你拿了人家的东西。”
“他先骂我的!”
“所以我还让他给你道歉了。”
项度停步,侧首看他:“一码归一码。他骂人,他道歉,你拿东西,我道歉。公平。”
夏风笑道:“三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是……就是特别好!”
项度嘴角弯了弯:“少拍马屁。三日时间没剩多少了,你的分数多少?”
夏风蔫了:“六十三。我光顾着玩和……借东西了,没杀多少。”
“活该。”
“三哥——”
项度提剑向前:“跟着我,我猎杀你补刀,分数算你的。”1
是“跟着我”
夏风眼睛一亮,蹦起来追上他的脚步:“三哥最好了!”
“别废话。前面有元婴期的妖兽气息,隐匿好,听我信号。”
夏风身体渐渐淡入空气。项度感应着那缕熟悉的气息跟在身侧,渡寒在掌心轻轻一转,剑尖指向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