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银镯的冷响

天光还未破晓，深冬的凌晨依旧裹着化不开的黑雾，许念蹲在玄关的灯光里，浑身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冻得她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凌晨一点十二分，指纹验证通过，用户：林春红的字样，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扎进她的眼底，扎得她眼眶发酸，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沉闷又恐慌。客厅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一件家具都泛着冷硬的光，她一步步挪到母亲生前常坐的布艺沙发前，指尖刚触碰到布料，就被一股刺骨的凉意惊得缩回手——那布料凉得不像室温，反倒像刚被冰水泡过，带着一种死人独有的阴寒。

沙发上的抱枕整整齐齐，母亲惯用的绒毯叠放在角落，没有一丝褶皱，可空气里却莫名多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味，不是饭菜香，是泥土混合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像从坟墓里带出来的腥甜，轻飘飘地缠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许念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茶几上。

茶几的玻璃面上，放着一枚银镯子。

就是那枚母亲佩戴了几十年、取不下来、最终用来确认遗体身份的旧银镯。

镯子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刻着的老式花纹模糊不清，边缘还带着一点磕碰的凹痕，是母亲年轻时做家务留下的痕迹。三天前，她亲手将这枚银镯套在母亲冰冷的手腕上，一起放进了棺木，钉死了棺盖，看着挖掘机将一铲铲黄土覆盖上去，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包。

可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家的茶几上，镯身还沾着几星细碎的、深褐色的泥点，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许念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了冰碴。

她不敢去碰，甚至不敢靠近，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银镯，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收缩。她清楚地记得，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过，死者贴身的饰物会一同入棺，绝不会遗漏，更何况这是确认身份的关键物品，不可能被遗落。

那么，它是怎么回来的？

是刚才那个用母亲指纹开门的人，放在这里的？

还是……母亲自己带回来的？

就在她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叮铃声，猝不及防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声音很轻，是银镯与玻璃桌面碰撞的脆响，却在这死寂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念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后腰狠狠撞在电视柜的棱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她眼睁睁看着那枚银镯，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微微滚动了半圈，镯身上的泥点蹭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淡的褐色痕迹，像一道诡异的泪痕。

那股泥土腐朽的气味，瞬间变得浓烈起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猛地想起车祸现场，救援人员说母亲的遗体损毁严重，面目全非，只有这枚银镯牢牢套在手腕上，取都取不下来。可下葬前一天，她最后一次整理母亲遗体时，却发现银镯莫名松了，轻轻一褪就摘了下来，当时她只当是遗体脱水萎缩，现在想来，那细节里藏着的诡异，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谁……谁在那里？”

许念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在安静的屋子里飘出去，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像女人的哭泣，又像低沉的呢喃，贴着窗缝钻进来，裹着那股阴寒的气息，缠绕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强撑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向玄关，想要抓起门口的雨伞防身，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智能锁的指纹识别区。

借着客厅的灯光，她清晰地看到，银色的识别面板上，沾着几缕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是潮湿的泥土，指尖轻轻一碰，冰凉黏腻，蹭在指腹上，留下一抹诡异的褐色。

那是属于母亲的指纹，带着泥土与死亡的气息，印在了她的家门上。

许念再也忍不住，猛地缩回手，蹲在地上疯狂地蹭着指尖，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可无论怎么蹭，那股冰冷的触感和淡淡的土腥味，都牢牢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葬礼上那些怪异的亲友，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神躲闪，嘴里念叨着“不该回来的，不该回来的”，当时她只当是他们悲伤过度，现在才明白，他们避讳的根本不是母亲的死，而是母亲回来这件事。

深冬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她骨头缝都疼，客厅的灯光明明亮得刺眼，她却觉得四周的黑暗正一点点聚拢过来，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就站在她的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带着和卧室门口一样冰冷、死寂的凝视。

许念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银镯。

又是一声叮的轻响。

银镯再次滚动，停在了玻璃桌面的正中央，刚好对着她的方向，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猛地震动起来，没有铃声，只有持续的、沉闷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许念浑身一哆嗦，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几乎要晕厥过去。

来电人：妈妈。

那个她在母亲去世后，明明已经拉黑，却依旧存着的号码，此刻正疯狂地跳动着，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惨白扭曲的脸，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微弱的、模糊的声响——

是寒风呜咽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其轻微的、银镯碰撞的脆响。

以及，一道沙哑得像是从土里挤出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念念……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