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渊阁回来,我一夜没睡。
淑妃那个孩子是谁的?孙怀安知道多少?他回来给父皇下药,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像虫子在脑子里钻来钻去,越想越乱。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淑妃。她站在一片白雾里,看不清脸,只反复说着一句话:“替我跟怀安说,姐姐对不住他。”
我惊醒时,日头已经老高。
青萝进来伺候我洗漱,脸色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今早浣衣局那边……死了个人。”
我心里一沉:“谁?”
“说是冷宫的一个老宫女,姓韩。”
我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韩姑姑死了?
“怎么死的?”
“听说……是上吊。”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今早发现的,挂在冷宫那棵歪脖子树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昨晚我刚离开,她就死了。
不是意外,是灭口。
“青萝,更衣。”我站起来,“我要去冷宫。”
“公主!”青萝拉住我,“去不得!那边现在全是人,内务府、慎刑司的都去了,您去不是……”
“我去给韩姑姑收尸。”我甩开她的手,“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青萝愣住,眼眶红了。
换了身素服,我带着青萝往冷宫走。一路上碰见的宫女太监都低头让路,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冷宫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慎刑司的太监正在往外抬什么,用白布盖着。我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
韩姑姑的脸青紫肿胀,眼睛半睁着,舌头微微吐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不是上吊。上吊的勒痕是斜的,她这道是平的。她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我放下白布,站起身。
“公主,”慎刑司的掌事太监凑过来,“这儿晦气,您还是……”
“谁发现的?”
“啊?”
“我问你,谁发现韩姑姑的尸首?”
掌事太监愣了愣,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太监小跑过来,跪在地上。
“是你发现的?”
“是……是小的。”
“什么时辰?”
“卯……卯时三刻。”
“你看见什么了?”
年轻太监偷眼看我,又看看掌事太监,结结巴巴说:“小的就……就看见她挂在树上,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额头冒汗。
“行了,退下吧。”
我转身往里走。
“公主!”掌事太监拦住我,“里头还没清理完,您不能……”
“本宫在冷宫住了十五年。”我看着他,“这儿的一草一木,本宫比你熟。”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冷宫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棵歪脖子树下多了摊血迹。血迹还没干透,显然是死后滴落的。韩姑姑被人勒死后,凶手把她挂上树,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蹲下来,看着那摊血。
血迹旁边有个东西,小小的,被踩进泥里。我用帕子包着捡起来——是半片指甲。
指甲上有蔻丹的痕迹,很淡,但能看出来。韩姑姑的手我昨晚见过,指甲是干净的,没有蔻丹。
这是凶手的指甲。
我把那半片指甲收进袖中,站起身。
韩姑姑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比昨晚更乱。床板掀了,墙皮被刮下一大块,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我捡起来看了看——是韩姑姑那些年记的东西,被人撕碎踩烂了。
凶手在找什么?
那些纸我已经拿走了,凶手没找到,所以才杀了韩姑姑?
还是凶手要杀的就是韩姑姑本人,那些纸只是顺手毁了?
我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快步走进来。
萧砚。
他看见我,眉头皱了皱:“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韩姑姑最后一面。”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拿走的那些东西呢?”
“在寝宫藏着。”
“藏好。”他说,“从现在开始,你谁也别信。”
我一愣:“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满屋狼藉,声音很轻:“慎刑司的人查不出什么,这事会不了了之。但杀韩姑姑的人知道她见过你。”
“王爷怎么知道是杀人灭口?”
萧砚指了指屋角。我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个被踢翻的破碗,碗里还剩半碗粥。
“粥已经馊了,”他说,“至少放了两天。韩姑姑这两天没吃东西,一直等你来。”
我心里一酸。
“昨晚你走后,有人来了。”萧砚继续说,“韩姑姑没喊没叫,是因为那人她认识。”
我猛地抬头:“你说是谁?”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在冷宫待了二十年的人放松警惕,一定是旧人。”
旧人?
韩姑姑在冷宫二十年,能见的旧人只有……
“孙怀安?”
萧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孙怀安今早称病没上朝。”
我心里一紧。
称病?是装的,还是真的病了?
萧砚走后,我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到处都是。我弯腰捡起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
冤。
韩姑姑写了二十年的东西,最后只剩这个字。
我把那片纸也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走出冷宫时,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韩姑姑死了。她等了我二十年,我来了,她死了。她知道的那些事,还没说完就死了。
那句“淑妃对不住弟弟”,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半片指甲,带着蔻丹的指甲。凶手是女人?
宫里能涂蔻丹的女人不多。太后、几位太妃、还有……
我脚步一顿。
还有长姐的贴身宫女们。长姐死后,她们被分去了各处。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刚到寝宫门口,青萝迎上来,脸色发白。
“公主,不好了。”
“怎么了?”
“方太医……方太医他……”
我心里一沉:“方续怎么了?”
青萝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方太医今早被发现死在家里,说是……说是心疾发作。”
心疾。
周延死后,方续死了。韩姑姑死后,方续也死了。
所有知道淑妃旧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公主?”青萝扶住我,“您脸色好白……”
“没事。”我推开她的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方续也死了。那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太医,那个带我去药库取匣子的人,那个深夜跑来给我报信的人——也死了。
他把东西藏在药库里,东西被偷了。他来找我报信,不到两天就死了。
凶手知道是他偷了那些东西?还是凶手知道他把东西给了我?
如果凶手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我手里,那我……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
周延的信还在,淑妃的玉佩还在,韩姑姑那叠残破的纸还在,半片指甲也在。
它们都在,我还活着。
但能活多久?
我攥着那些东西,忽然想笑。笑自己当初在溪边说“臣女怕死,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
现在活得明明白白了,才知道有些真相,真的不如不知道。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收好,整了整衣裳。
“谁?”
“公主,是奴婢。”青萝的声音,“摄政王派人送来一封信。”
我开门接过。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浅溪边。
萧砚的字。
我烧了信,看着灰烬一点一点飘落。
今夜子时,浅溪边。
他知道浅溪的秘密吗?他要说什么?为什么选在那儿?
这些我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