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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旧人

浅溪照影

老妇人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

我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弯腰去扶她:“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她不肯起,抓着我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公主,奴婢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您来了……”

“等我?”我更糊涂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我,看了很久,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不对,您是九公主,不是长公主……”她喃喃着,眼神有些涣散,“奴婢糊涂了,奴婢糊涂了……”

“你到底是谁?”我追问。

她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灯笼。烛火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

“奴婢姓韩,是淑妃娘娘当年的贴身宫女。”

我心里一震。

淑妃的宫女?周延留下的纸条上写的那个宫女?

“你怎么会在冷宫?”

韩姑姑苦笑了一下:“娘娘去后,奴婢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冷宫没人来,也没人管,奴婢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从先帝年间到现在,她竟然在冷宫里待了二十年。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奴婢不知道来的是谁,”她摇摇头,“但奴婢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当年的事。”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周院首派人来找过奴婢,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会有人来替他问。奴婢等了几个月,等到的就是公主您。”

周延。他果然安排好了。

“你知道周延死了吗?”

韩姑姑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奴婢听说了。告老还乡没几天就没了,这宫里的事,瞒得住外人,瞒不住冷宫。”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那间快塌的屋子走:“公主跟我来。”

我跟进去。屋里又黑又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歪斜的柜子、一盏油灯。韩姑姑点了灯,从床底下摸出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奴婢这些年记的。”

我接过,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看懂了。

永安元年,淑妃入宫,年十六。

永安三年春,淑妃有孕。

永安三年夏,小产,龙颜大怒,太医被杖毙三人。

永安三年秋,淑妃复得宠。

永安三年冬,淑妃暴毙。

每一行字都像钉子敲进我心里。

“小产?”我抬头,“淑妃当年小产过?”

韩姑姑眼眶红了:“是。那孩子都六个月了,是个成型的男胎。娘娘哭得昏过去好几回,陛下也伤心,杖毙了三个太医。”

“怎么会小产的?”

韩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碗安胎药,”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皇后派人送来的。”

皇后。现在的太后。

我握着纸的手一紧。

“娘娘喝了那碗药,当晚就见红了。”韩姑姑继续说,“太医说是药物相克,可那碗药里的每一味都是安胎的,怎么会相克?”

“你是说……”

“奴婢不敢说。”她摇摇头,“但娘娘小产之后,皇后被禁足了三个月,然后就被废了。”

废后的事我知道。现在的太后是先帝后来立的,不是当年那位。

“那后来呢?”

“后来新后入宫,娘娘又得了宠。”韩姑姑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没几个月,就……”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淑妃的死,不是简单的赐死。从小产到暴毙,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我把那叠纸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永安三年腊月初九,淑妃弟怀安入宫,于娘娘灵前哭了一夜。次日离京,赴边关。

孙怀安。

他去边关那一年,正好是淑妃死后。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去年才调回京城,做了礼部侍郎。

然后父皇就病了。

“韩姑姑,”我把纸还给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

“去个安全的地方。”我说,“你待在这儿,活不过三天。”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公主,奴婢等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活命。”她摇摇头,“奴婢是想等一个能把真相说出去的人。”

“那你现在等到了。”

我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姑姑脸色一变,吹灭油灯,拉着我躲到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搜!”一个尖细的嗓子喊道,“那丫头跑不远!”

是来追我的人。

韩姑姑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她的手在发抖,但没出声。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有人说话:

“这破地方还有人住?”

“冷宫嘛,有几个疯婆子。”

“进去看看?”

门被一脚踢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出三个太监的影子。他们举着灯笼,在屋里乱翻。

柜子倒了,床板掀了,包袱被踢到墙角。那叠黄纸散落一地,有人踩上去,纸页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没人。”

“走,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很久很久,韩姑姑才慢慢松开手。她摸索着点亮油灯,看着一地狼藉,忽然笑了。

“公主,您看见了吧?”她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纸,“这宫里,谁都不让真相活着。”

我帮她一起捡。那些纸有的被踩破了,有的沾了泥,但字迹还能看清。

“韩姑姑,跟我走。”我再次说。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公主,您知道奴婢为什么能在冷宫活二十年吗?”

我摇摇头。

“因为奴婢装疯。”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疯婆子说的话,没人信。可您现在来了,要带奴婢走,那奴婢就不再是疯婆子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纸塞给我:

“这些东西您拿着。奴婢不走,奴婢留在这儿,还能替您看着点。”

“看着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照着那棵歪脖子树,还有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

“这冷宫啊,”她幽幽地说,“离很多地方都近。”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明白了。

冷宫虽然破,但它连着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在这儿待了二十年的人,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那您保重。”我把那些纸贴身收好,“我会再来的。”

“公主慢走。”她送我出门,站在歪脖子树下,忽然叫住我:

“公主,您知道淑妃娘娘死前说了什么吗?”

我停下脚步。

“她说,替我跟怀安说,姐姐对不住他。”

我愣住了。

姐姐对不住他?淑妃有什么对不住孙怀安的?

韩姑姑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月光下,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身离开冷宫,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

淑妃死前惦记的不是报仇,不是冤屈,而是对不住弟弟。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孙怀安的事?

回到寝宫时,青萝都快急疯了。看见我回来,她扑过来拉着我上下打量:“公主!您去哪了?摄政王派人来找您好几趟了!”

“摄政王?”

“是,说让您回来后立刻去文渊阁,不管多晚。”

我换了身衣裳,往文渊阁赶。

到的时候,萧砚正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了冷宫?”

“王爷怎么知道?”

“本王派去接应你的人,在浣衣局等到天黑。”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被人跟踪了,知道吗?”

“知道。”我说,“甩掉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见到那个宫女了?”

我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叠纸递给他。

他接过,在灯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淑妃小产是废后做的。”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废后已经被废,这事死无对证。”

“那淑妃的死呢?”

他把纸还给我:“淑妃死的那天,你父皇下旨,不许任何人议论。对外只说是暴毙,连葬仪都是从简的。”

“为什么?”

萧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淑妃小产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我一愣:“当然是父皇的。”

他摇摇头:“不一定是。”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孩子是谁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孙怀安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去年才回来。他一回来,你父皇就病了。”

“你是说……”

“本王什么都没说。”他打断我,“本王只是告诉你,有些真相,比你想象的更脏。”

我攥紧手里的纸,指节泛白。

更脏?

能有多脏?

窗外传来更声。三更天了。

我忽然想起韩姑姑最后那句话——

淑妃说,对不住弟弟。

如果那个孩子不是父皇的,那孩子是谁的?孙怀安知道吗?

“王爷,”我抬起头,“孙怀安给父皇下药,真的是为了替姐姐报仇吗?”

萧砚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局棋,比我想象的更大。

大到可能装不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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