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续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淑妃的名字?”我压低了声音,“你记了什么?”
方续看了看我身后的假山。萧砚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他的脸,方续明显吓了一跳,退后两步。
“摄……摄政王?”
“别怕,”我说,“自己人。”
方续咽了口唾沫,抖着声音说起来。
原来周延临死前除了那个匣子,还交给方续一个布包,里头是几张药方和一张纸条。药方是周延自己写的,记的是永安三年冬月到腊月间,孙怀安从太医院取走的每一味药。
“师父说,那些药单独看都是寻常东西,”方续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有几味配在一起,日久天长,就能让人神志不清,慢慢衰竭。”
我心里一紧。父皇现在不就是那样?
“纸条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方续又咽了口唾沫,“淑妃娘娘当年宫里的一个宫女,后来被分去了浣衣局。师父说,那个宫女知道些事,如果能找到她,也许能问清楚当年淑妃是怎么……”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周延这些年一直在查淑妃的死。他发现了什么,所以孙怀安找上他,用淑妃的玉佩堵他的嘴。他没堵住,反而把查到的东西记了下来。
“你把这些东西藏在药库里?”
“是。”方续点头,“师父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那包东西我用油纸包着,塞在药柜后头的墙缝里,没人知道。”
“现在不见了?”
“今早我去看,墙缝空了。”他的声音发颤,“油纸被扔在地上,东西没了。”
萧砚忽然开口:“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
方续想了想,摇头:“没人……不对,上个月我跟同僚喝酒,喝多了可能说过一嘴,说师父留了东西给我,但我没说藏在哪……”
“那个同僚是谁?”
“是……是太医院新来的医正,叫陈逢春。”
萧砚眉头微微一动。我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个陈逢春,怕是有问题。
“方太医,”我看着他,“你现在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东西丢了就丢了,别声张,别追问。”
方续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师父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他脸色又白了几分,终于点头。
方续走后,假山里只剩下我和萧砚。
“陈逢春是谁的人?”我直接问。
萧砚看了我一眼,目光幽深:“孙怀安有个远房表妹,嫁给了陈家的旁支。”
我心里一凉。孙怀安的人已经混进太医院了。那方续的处境……
“方续活不过三天。”我说。
“不一定。”萧砚摇头,“他们偷东西而不是灭口,说明还没打算动手。方续还有用,至少现在还有。”
“那接下来怎么办?”
萧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不想去浣衣局?”
我一愣。
浣衣局是宫里洗衣服的地方,在西北角,又偏又破。那个淑妃的宫女如果还活着,应该就在那里。
“王爷的意思是……”
“找到那个宫女,问清楚当年的事。”他看着我,“但你要想好,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担忧?
“臣女早就回不了头了。”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明日酉时,浣衣局后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王安排人接应你。”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寝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宫女。
她叫什么?长什么样?还活着吗?就算活着,她会跟我说实话吗?
淑妃死的那年她才多大?现在该多老了?
我忽然想起浅溪。溪水能照见过去,能照见死去的人。如果能照见那个宫女就好了,直接问问她当年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溪水只照死人,不照活人。
至少现在是这样。
回到寝宫,青萝迎上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公主,”她压低声音,“您走后没多久,有人来咱们宫里转了一圈。”
我心里一紧:“谁?”
“说是内务府来修灯的小太监,”青萝说,“但奴婢看着眼生,而且他在后院站了好久,盯着那条溪看。”
溪?
我快步走到后院。
月光下,浅溪还在流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溪边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不是我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很深,是男人踩的,而且不止一个。那人在这儿站了很久,来回踱步。
他来干什么?看溪水?难道他也知道这溪水的秘密?
“公主?”青萝跟过来,“要不要告诉摄政王?”
我摇摇头:“不用。当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屋里,我屏退青萝,独自坐在灯下。
那个打不开的匣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方续藏的东西被偷了,有人盯上我了。今晚在乾安宫,我差点被孙怀安发现。现在又有人来查看浅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我取出周延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淑妃的玉佩放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淑妃死的那年,我才三岁,在冷宫里什么都不知道。但萧砚说,他亲眼看着她喝下那杯酒。
十二岁的摄政王,看着淑妃七窍流血。
那之后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现在轮到我继续等了吗?等什么?等孙怀安自己露出破绽?等他背后那个人自己跳出来?
我吹灭烛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照着浅溪,溪水闪着银光。
我忽然想起那个脚印。如果那人也知道溪水的秘密,那他来看什么?想从溪水里看到什么?
长姐死之前,是不是也有人来过这儿?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青萝几次想问,都被我用眼神止住。
酉时快到时,我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悄悄出了寝宫。
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要走很远。我绕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小路。走到一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停下来,回头。
没人。
又走了几步,脚步声又响起。
有人在跟踪我。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浣衣局去不成了,得想办法甩掉后面的人。
前面是个岔路,左边通御花园,右边通冷宫。
冷宫。
我嘴角弯了弯,拐进右边那条路。
冷宫是我长大的地方,闭着眼都能走。那里的每一道墙、每一扇门,我都熟悉。
我加快脚步,闪进一道窄巷。巷子尽头是扇小门,推开就是冷宫后院那棵歪脖子树。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轻轻把门掩上。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巷口,四下张望。他穿着太监的衣服,但身形很高大,不像普通太监。
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我,转身走了。
我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了口气。
冷宫还是老样子。破败的院子,歪脖子树,几间快塌的屋子。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儿度过的那些年。
那时候我只想离开这儿。现在离开了,却又偷偷跑回来。
我苦笑了一下,正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谁在那儿?”
我猛地转身。
院子另一头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穿着破旧的宫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警惕地看着我。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你是……”老妇人忽然睁大眼睛,“长公主?”
她认识长姐?
我往前走了一步,让她看清我的脸:“我是九公主,赵清浅。”
老妇人愣了很久,忽然扔下灯笼,扑通跪在地上:
“公主!奴婢……奴婢可算等到有人来了!”
我愣住了。
她是谁?她怎么会在冷宫?她在等谁?
灯笼掉在地上,烛火跳了跳,照出她泪流满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