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旧物

翌日戌时，我揣着匣子去了御花园。

假山群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缝隙漏下来，把石头照成青白色。我到时萧砚还没来，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把匣子放在膝上。

夜风很凉，吹得人后背发紧。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脚步声响起。萧砚穿着深色常服，从假山另一侧绕进来。他看见我，没说话，只伸出手。

我把匣子递过去。

他接过，对着月光看了看那把锈死的锁，又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签。那铁签比我的簪子细得多，也硬得多，插进锁孔后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转动。

“咔”的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我愣住了。这么简单？我折腾了一整夜的东西，他不到一盏茶就打开了？

萧砚把铁签收回袖中，掀开匣盖，递还给我：“看吧。”

我接过匣子，借着月光往里看——

里头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和一枚小小的玉佩。

我先拿出那张纸。纸已经发黄，折痕处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展开后，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永安三年冬月初九，淑妃弟怀安入太医院取药，言奉旨。余问奉何人之旨，怀安不答，唯示淑妃旧物。余疑，然不敢问。

永安三年腊月初三，圣躬忽病，脉象怪异，似非寻常之症。余欲禀明，为怀安所阻。彼言：院正若想活到告老，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永安三年腊月廿二，长公主遣人来问，欲知圣躬之病究竟何起。余未及答，来人已去。次日长公主坠马。

余知大限将至。此匣若有人见，望将此冤大白于天下。

周延绝笔

我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长姐果然找过周延。她想知道父皇的病是怎么回事，然后第二天就死了。

周延写下这封信后告老还乡，然后也死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孙怀安——那个端着药碗站在父皇床边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取出匣中那枚玉佩。

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青白玉质，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芙蓉。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淑妃。

淑妃的玉佩。孙怀安拿给周延看的那枚“淑妃旧物”。

我攥紧玉佩，指节泛白。淑妃死了多少年了？先帝时候就死了。她的玉佩怎么会在孙怀安手里？他又为什么要拿这个给周延看？

“看完了？”萧砚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看不真切。

“孙怀安是淑妃的弟弟，”我说，“他拿着淑妃的玉佩，去太医院取药，然后父皇就病了。”

萧砚没接话。

“长姐查这件事，第二天就死了。”我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周延写下这封信，告老还乡，也死了。”

我站起身，看向萧砚：“王爷让我查这些，是想让我也死吗？”

月光下，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觉得本王是想害你？”

“我不知道。”我把玉佩和信收好，匣子还给他，“我只知道，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那你现在也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你怎么还活着？”

我一愣。

是啊，我怎么还活着？

孙怀安知道我今晚去过乾安宫吗？知道我看见他了吗？知道我从周延的匣子里找出这封信了吗？

如果他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萧砚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孙怀安不知道你知道，”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那以后呢？”

“以后，”他顿了顿，“就看你自己了。”

我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假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王爷为什么帮我？”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淑妃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本王就在场。”

我愣住了。

“那年本王十二岁，刚入朝听政。”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亲眼看着她喝下那杯酒，然后七窍流血，死在你父皇面前。”

“她……是赐死的？”

“对外说是暴毙。”他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但她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

萧砚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终于照亮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她说：陛下，臣妾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头一震。

“孙怀安那年在边关守城，等他回来，淑妃已经入土了。”萧砚移开目光，“这些年他一直安安分分，没人注意过他。但本王知道，他不会忘。”

“所以王爷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

“本王不需要查。”他的声音很轻，“本王只需要等着，等他自己走出来。”

我懂了。

孙怀安给父皇下药，是在替淑妃报仇。萧砚一直在等这一天。他把线索指给我，是想借我的手，把孙怀安揪出来。

“那王爷现在可以动手了。”我说，“证据确凿，孙怀安跑不掉了。”

萧砚摇了摇头。

“这些证据，”他指了指我怀里的信和玉佩，“只能证明周延怀疑孙怀安，证明淑妃的玉佩在他手里，但证明不了他下毒。”

“那要怎么办？”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要他亲口承认。”

假山里静得出奇。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我查这些事了。因为我进得了乾安宫，因为我能在孙怀安喂药的时候亲眼看见他。因为我是公主，是能名正言顺出现在父皇身边的人。

“王爷想要我去套他的话？”

“本王想要你自己选。”他说，“你可以现在就把这些证据交出去，让大理寺去查。孙怀安有无数种办法脱身，到时候你打草惊蛇，他藏得更深，你父皇继续被他喂药，你长姐白死。”

我攥紧手里的信纸。

“你也可以继续往下查，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他顿了顿，“但越往后，越危险。”

我看着他的眼睛：“王爷会护着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

“本王会尽力。”

尽力。不是一定，是尽力。

我忽然笑了。笑自己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在这深宫里，能信谁？能靠谁？

“我选继续查。”我把信和玉佩收好，“但不是为了王爷，是为了我父皇，为了我长姐。”

萧砚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就做好准备，”他说，“孙怀安只是冰山一角。能让他有恃无恐地进出乾安宫，背后还有人。”

我心头一紧。

背后还有人？

谁？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伸手把我拉进假山阴影里。我刚要开口，嘴被他捂住——

假山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萧砚的手还捂在我嘴上，温热干燥。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假山外停住。

月光下，一个人影出现在假山入口。

他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

“微臣方续，求见永安公主。”

我愣住了。

方续？他怎么来了？

萧砚慢慢松开手。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年轻太医。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方太医？你怎么……”

“公主，”方续打断我，声音发颤，“微臣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假山，又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

“微臣今早去药库，发现有人动过师父的柜子。”他咽了口唾沫，“微臣藏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方续的脸更白了：“师父临终前交给微臣的，还有……还有微臣自己记的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上头，有淑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