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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乾安

浅溪照影

匣子打不开。

我在灯下试了一夜,簪子断了两根,指甲劈了半边,那锈死的锁纹丝不动。天亮时我把匣子重新藏好,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父皇身边那个人是谁?

他在喂什么?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

早膳后我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是我嫡母,但常年礼佛,不管事。我在佛堂外磕了三个头,她就让我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绕道乾安宫。

乾安宫是父皇寝殿,三个月前他病重后搬进去,就再没出来过。守卫比我想象中严——门口站了四个侍卫,院墙外还有巡逻的。

我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转身离开。

“公主,”青萝小步跟上,“您是不是想……”

“不想。”我打断她,“什么也不想。”

回去后我把所有人都支开,在屋里走了三圈,最后停在妆奁前。

匣子安静地躺着。

我忽然想起萧砚。他把方续指给我,是不是也算准了我会走到这一步?算准了我打不开匣子,就会去求他?

求他?

我冷笑一声,把匣子重新塞回去。

傍晚时分,有人来报:摄政王请公主去文渊阁。

又是文渊阁。

我到时萧砚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匣子打不开?”

我脚步一顿。

“王爷消息真灵通。”

“药库少了个东西,太医院少了个方续。”他放下笔,抬起眼,“本王要是连这都不知道,早该告老还乡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那王爷知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他靠进椅背,“但本王猜,你父皇怎么病的,你长姐怎么死的,都在里头。”

窗外天色暗下来,有太监进来点灯。烛火跳动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王爷帮臣女这么多,”我看着他,“想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你觉得本王想要什么?”

“想要臣女查清楚这些事。”我顿了顿,“又不想让臣女查得太清楚。”

他笑意深了半分:“你比我想的聪明。”

“那王爷想没想过,”我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臣女查清楚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谁?”

殿内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幽深:“你怀疑本王?”

“臣女谁都不信。”我站起身,“王爷教我的——有些事,查到底不是福气。”

我欠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乾安宫的守卫酉时换班,有盏茶的空当。”

我停下脚步。

“东侧院墙有棵老槐树,翻过去是杂物院。”他声音不疾不徐,“杂物院通往后殿的角门,门闩松了。”

我转过身。

他坐在灯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王爷这是要臣女去送死?”

“本王是要你亲眼看看,”他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你父皇身边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回到寝宫后我一直坐着。

酉时换班,现在刚到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我想了很多。想父皇,想长姐,想冷宫那些年。想如果我没被立为永安公主,现在会在哪里。

也想萧砚。

他到底是帮手,还是设局的人?他让我去看,是真的想让我知道真相,还是想让我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然后顺理成章地“意外身亡”?

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酉初一刻,我换上深色衣裳,悄悄出了寝宫。

乾安宫的东侧院墙确实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踩着很容易翻过去。我趴在墙头等了一会儿,确定杂物院没人,才轻轻跳下。

角门的门闩确实松了,一推就开。

后殿静得出奇,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我贴着墙根往前走,绕过一道回廊,终于听见人声。

是父皇的寝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

父皇躺在龙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嘴唇干裂起皮。

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端着药碗,正在往父皇嘴边送。碗里是漆黑的药汁,冒着热气。

“陛下,喝药了。”那人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背影——深蓝袍服,腰带上是……

是银鱼袋。

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银鱼袋。

太医院院正不过四品,能用银鱼袋的人……我脑子里飞快过着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名单,还没想出是谁,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我猛地缩回身子,心跳几乎停止。

刚才那一瞬,我看见了他的侧脸——

是礼部侍郎孙怀安。

孙怀安!他不是文官吗?怎么会在这儿给父皇喂药?太医院的人呢?

我正想着,里面传来脚步声。那人要出来了。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黑暗里。

我拼命挣扎,耳边传来极低的声音:

“别动。”

是萧砚。

我停下挣扎,被他按在角落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我几乎以为整座乾安宫都能听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我藏身的角落外经过,停了一下。

我连呼吸都停了。

那只手还捂在我嘴上,掌心温热干燥。黑暗中我看不见萧砚的脸,只能感觉到他贴在我身后的胸膛,心跳和我一样快。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萧砚才慢慢松开手。

“走。”他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从来时的路翻出乾安宫,一直跑到御花园深处的假山群里才停下。

我扶着假山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里衣。

萧砚站在旁边,气息也有些不稳。

“孙怀安,”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是礼部侍郎,为什么会……”

“因为他姐姐是先帝的淑妃。”萧砚的声音很沉,“你父皇当年废后,淑妃是继后人选之一。”

我愣住了。

“后来淑妃暴毙,你父皇另立了现在的太后。”他看着我,“孙怀安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没人注意过他。”

“他给父皇喂的是什么?”

“不知道。”萧砚摇头,“但肯定不是治病的药。”

我靠在假山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孙怀安,淑妃的弟弟,喂药,长姐的死,周延的脉案,那个打不开的匣子——

“你那个匣子,”萧砚忽然说,“拿来我看看。”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我忽然意识到,他今晚一直在。

从乾安宫到假山,他一直在。

“王爷今晚怎么也在乾安宫?”

他没回答。

“王爷早知道孙怀安会去?”

依然沉默。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孙怀安,知道药有问题,知道那个匣子打不开。他把线索一点一点给我,让我自己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

“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月光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本王要的,”他说,“和你一样。”

“什么?”

“真相。”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匣子拿来,明晚这个时辰,还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间,很久没有动弹。

回到寝宫时已经快亥时了。我取出那个黑漆匣子,在灯下又看了很久。

锈死的锁,撬过的痕迹,里面隐约滚动的声音。

萧砚说要帮我打开它。

我该信他吗?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起身走到后院,在浅溪边蹲下。

水面平静,倒映着半个月亮。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它没有变成别的。

今晚的溪水,什么都没照出来。

可我心里照出来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多。

孙怀安的脸,萧砚的眼神,还有那句——

本王要的,和你一样。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溪水。

浅溪无言,月光无声。

而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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