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了。
怎么送的,送给谁,我一概没过问。只是在某天午后对青萝说了句“妆奁最下层有封信,帮我烧了”,然后看着她出门倒香灰。
傍晚时分,青萝回来说:“公主,香灰倒在外头了。”
我点头,什么都没问。
隔日酉时,我带着青萝出了寝宫。说是去御花园赏春,走着走着就到了东华门附近。
“公主,前头是太医院药库,”青萝小声提醒,“咱们走远些吧。”
“走不动了,”我扶着假山坐下,“就在这儿歇歇脚。”
青萝没办法,只好站到路口去望风。
酉时三刻,药库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走出来,跟守门的太监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
我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这位可是方续方太医?”
他一愣,看清是我,连忙行礼:“微臣见过永安公主。”
“方太医不必多礼。”我看了看四周,“本宫近日头疾频发,听说方太医精通药道,不知可否请脉?”
方续的脸色变了变。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慌乱。这种慌乱,我在冷宫那些年见多了——是那种知道太多、又怕被人知道的眼神。
“微臣……微臣职微言轻,公主贵体,当请院正大人……”
“院正大人太忙。”我打断他,“方太医如果也忙,本宫改日再请。”
我转身要走。
“公主留步!”
我停下,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请公主移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续带我进了药库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屋里满是陈年药材的气味,苦中带涩,涩里透凉。
“公主想问什么?”他站在门边,手还握着门闩,随时准备往外跑的样子。
“周院首是怎么死的?”
他手一抖。
“微臣不知……”
“腊月廿三那份脉案,是你师父写的。”我又往前一步,“他知道父皇不是病,是中毒。他写下来了,夹进脉案册子里。腊月廿七他告老还乡,三月初病故。”
方续的脸白得像纸。
“你师父当年抄方子都带着你,那些脉案,你临摹过多少?”我看着他,“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临走前一定跟你交代过什么。”
“公主,”方续的声音在抖,“有些事,查到底不是福气……”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想笑。萧砚说,周延的弟子也说——这宫城里,人人都知道这句话,人人都用这句话来堵我的路。
“本宫福薄,”我看着他,“但不稀罕别人给的福气。”
方续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怪物。过了很久,他忽然苦笑:
“公主和长公主,真是一点都不像。”
我没接话。
“长公主温婉贤淑,从不过问这些事。”他低下头,“但师父说,长公主死前派人来找过他。”
我心头一紧。
“找过?什么事?”
“不知道。”方续摇头,“那人没进太医院就折回去了。隔日,长公主坠马。”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长姐死前派人找过周延。人没到,她就死了。然后周延写下那份脉案,告老还乡,然后也死了。
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隔着谁?
“师父临走前,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方续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他说,‘药库东墙第三格,有个匣子,有朝一日若有人来问长公主的事,就告诉他匣子在哪儿’。”
我看着他:“你告诉我了。”
“公主问的不是长公主,”方续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复杂,“公主问的是师父。”
他顿了顿:“师父是被吓死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告老还乡那天,一直在发抖。我跟到城门口,他拉着我的手说,‘续儿,师父这辈子行医救人,到头来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你别学师父’。”
方续说完,眼眶红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师父没说,我也没敢去拿。”
“带我去。”
方续猛地抬头。
“现在?”他声音都变了,“天快黑了,药库虽然没人,但万一……”
“没有万一。”我看着他,“你师父因何而死,你不想知道?你每天在药库进进出出,守着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匣子,你睡得着?”
他沉默了。
半晌,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跟我来。”
药库比我想象中大。一排排药柜顶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当归、黄芪、川芎、熟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
方续走到东墙,数到第三格,伸手在最深处的暗格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匣子。
匣子很旧,锁已经锈死。
“没钥匙。”方续递给我。
我接过,掂了掂。不重,但里面隐约有东西滚动的声音。
“多谢方太医。”
方续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公主,师父是被吓死的,我不想也是。”
我把匣子藏进披风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
“方太医,今日酉时你在药库外遇见本宫,本宫问你讨了些治头疾的草药。仅此而已。”
方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微臣明白。”
出药库时,天已经黑透了。青萝在东华门外等得直跺脚,看见我才松了口气。
“公主怎么这么久?吓死奴婢了!”
“药材不好找,”我拢了拢披风,“回去吧。”
回寝宫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匣子贴着皮肤,凉得有些硌人。
长姐派人找周延,是想问什么?
周延写下那份脉案,是在警告谁?
还有萧砚——他一次次给我指路,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借我的手,查出他自己不方便查的事?
这些问题像乱麻,越理越乱。
回到寝宫,我屏退所有人,点上灯,开始研究那个匣子。
锁确实锈死了,但匣子是木头的,接缝处有撬过的痕迹。有人在我之前就想打开它——也许没成功,也许成功了又装回去了。
我找了根细簪子,顺着接缝慢慢撬。木屑簌簌落下,匣子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后,我放弃了。
坐在灯下发呆时,忽然想起萧砚的话:有些事,查到底不是福气。
他把这条路上所有的“不是福气”都指给我看,然后站在旁边,看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到底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我知难而退,还是想看到我被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吞没?
我把匣子放进妆奁最底层,和那封信压在一起。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吹灭烛火,借着月光走到后院浅溪边。
溪水依旧潺潺,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我蹲下来,想看看今晚会出现什么。
水波渐渐平静。我的倒影慢慢清晰——然后,变了。
这次不是长姐,也不是周延。
是一个穿着明黄寝衣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他躺在床上,嘴唇微微张合,像在说些什么。
父皇!
我差点喊出声。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水面,看不清脸。那人手里端着什么,正在往父皇嘴边送。
是谁?
是谁在给父皇喂东西?喂的是药,还是毒?
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水面忽然起了涟漪。一波,两波,三波——像有人在远处往水里扔石子。
画面碎了。
等水面重新平静时,只剩我自己的倒影。
我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夜风很凉,吹得我浑身发抖。但比风更凉的,是心里那个念头:
父皇身边有个人。那个人在夜里给他喂东西。
那个人,是谁?
我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溪水。
月光下,我的倒影安静地浮在水面,眼角那颗痣,黑得像一滴墨。
浅溪能照影,也能照见深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我已经走得够远,远到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