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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线浮踪

浅溪照影

脉案的事像根刺,扎在心口,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把那张粗纸在灯下看了无数遍。周延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外物所侵”四个字写得最重,笔锋几乎划破纸背。

他当时一定很害怕。

他在怕什么?又在警告什么?

三日后,我做了个决定。

“青萝,”我用完早膳,拿帕子擦手,“太医院周院首告老还乡,你可知道他老家在哪?”

青萝愣了愣:“听说是青州。”

“备车,我要去请安。”我站起身,“就说是替父皇赏赐致仕老臣。”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是。”

我换好衣裳正要出门,殿外忽然传来说话声。片刻后,小宫女来报:“公主,摄政王请您去文渊阁。”

又是文渊阁。

我到时,萧砚正站在三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函。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王爷找我。”

他转身,把信递过来。

我接过,只看了几行,心就沉了下去。

青州府衙昨日来报:前太医院院首周延,三日前于家中病故。

“怎么死的?”我问。

“说是旧疾复发。”萧砚的声音很淡,“青州知府已经查验过,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无外伤。无中毒。

那就是自然死亡了?周延五十三岁,告老还乡不到三个月,走得可真及时。

我把信还给他,忽然笑了一下:“王爷特意召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世上又少了个证人?”

萧砚没接话。他看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像在端详一件看不透的器物。

“你认为他是被灭口的。”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臣女什么都没认为。”我低下头,“臣女只是觉得,周院首选的日子很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写下那份脉案的两个月后。”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很快飞远。

萧砚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回袖中。他做这个动作时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

“永安公主,”他忽然改了称呼,不是“九公主”,是“永安”,“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赌本王不会让你死?”

我抬起头。

他离我不到三步。近到我能看清他领口暗纹绣的是云雷纹,近到我能闻见他衣上淡淡的松墨香。

“臣女怕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但臣女更怕活得不明不白。”

这句话出口,他眼神动了。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讶异,是更深的东西,像石子投进古井,终于听到回响。

“周延死了,”他移开目光,走到窗边,“但周延还有个弟子留在太医院,叫方续。”

我等着他说下去。

“此人当年跟在周延身边抄方子,周延离京后,他被调去管药库。”萧砚背对我,声音听不出情绪,“药库在东华门外,酉时换班。”

我懂了。

“多谢王爷提点。”

“本王什么都没提点。”他转过身,面上已无任何波澜,“只是念在永安公主替先帝守灵三年,不忍见公主白跑一趟青州。”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窗外春风依旧,殿内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是某种……心照不宣。

“臣女告退。”

我欠身,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

“王爷。”我没回头,“周院首的脉案,是您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身后没有回答。

“腊月廿七周延离京,次日您就派人去冷宫传旨,立我为永安公主。”我顿了顿,“您那时候就知道父皇不是病,对不对?”

依然沉默。

我等了片刻,没有等来答案。抬脚正要下楼,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

“有些事,查到底不是福气。”

又是这句话。

我笑了一下,这回真的笑出了声:“王爷第三次说这话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臣女记性一向好。”

我没再等他说什么,径直下楼。

回到寝宫时已近黄昏。青萝迎上来,问我还要不要去青州。我摇摇头,说周大人既已仙逝,就不便打扰了。

青萝松了口气,去张罗晚膳。

我独自走到后院浅溪边。落日把溪水染成金红色,波纹漾开,像一匹被风吹皱的锦缎。

我在溪边蹲了很久。

周延死了。最后一个可能知道父皇真正病情的人,死了。但萧砚给我指了另一条路——方续,周延的弟子,现管太医院药库。

他知道周延是被灭口的吗?知道周延写下那份脉案,是在向谁求救吗?

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要帮我?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场试探?

我伸手拨动溪水。涟漪散开,把夕阳的倒影揉成碎片。

就在这时,水面上忽然浮现另一张脸。

不是长姐。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穿着太医院的青绿官服。他对着水面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但看口型,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周……”

周什么?周院首?周延?

水波一荡,那张脸消失了。

我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心跳如擂鼓。

这溪水……到底藏着什么?

它不是照出过去,就是照出死去之人的遗影。长姐是这样,周延也是这样。

那么父皇呢?

如果我也去父皇寝宫外的池水边照一照,会不会看到——

我不敢再想。

“公主?”青萝的声音远远传来,“晚膳备好了。”

“来了。”

我深深看了一眼溪水,转身离开。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出现那张清瘦的脸,他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

周。

周延。

周院首。

寅时三刻,我彻底醒来,再无睡意。

披衣起身,点灯,研墨,铺纸。

我在灯下写了一封极短的信,只有一行字:

“听闻方太医于药道颇有造诣,臣女近日头疾频发,不知可否求诊。”

信写好了,却不知该寄往何处,又该由谁去寄。

萧砚给的线索,萧砚的人脉,萧砚的默许——我在这宫城里,能动用的每一分力量,竟然都来自他。

这是帮手,还是更深的笼子?

我把信折好,压在妆奁最底层。

天快亮了。东华门外,太医院的药库今天酉时会有人换班。

我吹灭烛火,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安静地坐着。

窗外,浅溪依旧潺潺流淌。

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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