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文渊阁。
我比萧砚早到一刻钟。守阁的小太监没见过我,支支吾吾不肯开门。我也没为难他,就站在廊下等。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我拢了拢披帛,想起冷宫那些年的春天——破败的院子里也有棵歪脖子树,每到这时候就冒新芽。
“公主,”身后的青萝小声说,“您的手好凉。”
我没说话。手凉是真的,但更多的是紧张。父皇的脉案就在这扇门后面,那里面藏着什么,我不知道,但必须知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
“九公主倒是守时。”萧砚穿着月白常服,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凌厉,但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像在审案子。
“王爷许是记错了,”我微微欠身,“是王爷让臣女守时。”
他没接话,示意小太监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陈年书墨味扑面而来。
文渊阁分三层,底层存放各地奏报副本,二楼是历代史官手札,三楼才是皇室医案。萧砚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青萝被拦在门外。
楼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我盯着他后脑勺束发的白玉簪,忽然想:从背后推他一把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公主在想什么?”
“在想王爷昨晚是否安睡。”我的声音很平稳。
“劳公主记挂。”他继续往上走,“本王睡得很好。”
三楼的光线比楼下明亮,南墙整面都是窗。靠北是一排紫檀木柜,每一格都贴着年份和名目的标签。萧砚走到“永安三年”那格,抽出薄薄一册。
“这是三个月来太医院的所有脉案记录,”他把册子放在案上,“你有一个时辰。”
我翻开第一页。
永安三年腊月初九。圣躬安,唯感倦怠,宜静养。御医周延诊。
永安三年腊月十二。圣躬如前,加安神茶一剂。御医周延诊。
永安三年腊月十六。圣躬偶咳,无大碍。御医周延诊。
一页页翻过,每一行字都规整端正,每一处脉象都平稳缓和。太像了。像得……不像是真的。
我抬头:“父皇病重三月,脉案为何全是‘安’‘静养’‘无大碍’?”
萧砚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你质疑太医院造假?”
“臣女不敢。”我低下头,“只是臣女上月去给父皇请安,他连臣女的名字都认不出。”
殿内静了片刻。
“去年冬月,”萧砚的声音忽然放轻,“你父皇召见过你长姐。”
我指尖一顿。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长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转过身,阳光终于照亮他的脸,没有表情,“隔日你长姐坠马,第三日你被立为永安公主。”
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我握着册子的手指收紧,纸页边沿起了皱。
“王爷是在暗示什么?”
“本王是在提醒你,”他走过来,垂眼看我,“有些事,查到底不是福气。”
“那臣女该做什么?”我合上脉案册子,站起来,和他对视,“继续练舞,继续当长姐的影子,继续在宴会上供人观赏——然后等父皇哪天没了,被新君忘了,回冷宫过完下半辈子?”
他眼睫动了一下。
“王爷说这朝堂上只有您记得冷宫里的九公主,”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三尺,“那臣女就赌,王爷不会让这颗棋子废掉。”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萧砚看着我,很久没说话。他的眼睛一向像古井,此刻却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永安公主,”他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你比你长姐胆子大太多。”
“臣女替身都做了,”我听见自己说,“还怕什么?”
他没再接话,示意我可以继续看脉案。我重新坐下,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永安三年腊月廿三那页时,我停住了。
这天有两份脉案。
前一份是周延的字迹,写的仍是“圣躬安”。后一份夹在夹层里,字迹潦草,用的是粗纸——
腊月廿三,圣躬呕血三度,神识不清。臣斗胆,此状非寻常劳损,疑有外物所侵。
落款还是周延。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什么都没说,递给萧砚。
他接过,看了三行,眉头终于皱了。
“周延呢?”我问。
“告老还乡了。”他把纸还给我,声音听不出情绪,“腊月廿七离的京。”
“告老,”我重复这两个字,“周院首今年才五十有三。”
萧砚没有回答。他把两份脉案放回原处,关上柜门。木轴声沉闷,像一扇门被缓缓合上。
“今日就到这里。”他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那张纸,收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月白衣摆拂过最后一级台阶,被门框吞没。
我独自在三楼站了很久。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移到了西墙,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我把那张粗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里衣的暗袋。它贴着我的心口,有些凉,很快就暖了。
下楼时,青萝在门外等得焦急:“公主怎么这么久?王爷都走了一刻钟了。”
“问了太医院几句闲话。”我往外走。
回寝宫的路上,我特意绕到太液池边。池水依然平静,倒映着三月的蓝天和几朵浮云。
我蹲下身,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
“你真的只有胆子吗?”我问倒影。
倒影没回答,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
池水粼粼,倒影依旧。
可方才那一瞬,我分明看见水里的自己,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我本人更大、更锋利。
是眼花,还是——
“公主?”青萝又在唤。
“来了。”
我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
心口那张脉案纸,沉甸甸地贴着皮肤。父皇不是病重,是有人要他病重。
长姐知道吗?她的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萧砚知道吗?他把这份脉案给我看,是试探,是警告,还是——
还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局棋比我以为的更大,下棋的人比我以为的更多。
而我自己,从翻开那张粗纸的这一刻起,也已经从棋子,慢慢向棋盘中间走了一步。
回到寝宫时已是午后。我屏退所有人,走到后院那弯浅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我蹲下,伸手轻轻拨动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把天空、树影和我自己的脸都揉碎了。
“长姐,”我对着碎成片的倒影低语,“你若在天有灵,就告诉我——”
“这溪水,到底照的是什么?”
无人应答。
只有浅溪自顾自流淌,把我的声音带去我不知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