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阁的烛火亮到第三夜子时。
琴师的手指已经磨红了,老舞师林姑姑的嗓子也哑了。我瘫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汗水浸透了里衣的领口。第七转,还是会在第三步踩错。
“公主歇会儿吧。”林姑姑递来温水,眼里有不忍,“长公主当年……”
“当年练了两个月,”我接过水杯,“我没有两个月。”
窗外传来打更声。萧砚给的期限是明天清晨,南楚使臣午时入宫。我必须在天亮前跳出完整的《惊鸿舞》,否则就不是跳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继续做“永安公主”的问题。
林姑姑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陈旧的香囊:“长公主当年跳舞前,会闻这个。”
我接过,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某种花香。记忆深处忽然闪过零碎片段——很多年前,我躲在屏风后偷看长姐练舞,她腰间就挂着这样的香囊。
“这是什么香?”
“老奴不知,”林姑姑低下头,“是长公主自己配的。”
我把香囊还给她:“不必了。我就是我,不需要靠她的东西。”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我撑着站起身:“再来一次。这次,琴慢半拍。”
林姑姑愕然抬头。
“我说,慢半拍。”我走到大殿中央,“既然跟不上原本的节奏,就让节奏来跟我。”
琴音再起时,慢了。我的脚尖点地,旋转,衣袖在空气中划出弧线。一、二、三——第四步时我故意多停了半息,正好接上慢半拍的琴音。五、六、七——
第七转完成时,我自己都愣住了。
“成了!”林姑姑的声音在颤抖,“公主,您……您是怎么想到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但那双眼里的光,是长姐从未有过的。
天刚蒙蒙亮时,我回到寝宫。宫女们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繁复的礼服。我屏退她们,独自走到后院浅溪边。
晨雾未散,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我蹲下身,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倒影慢慢清晰,然后——
我猛地后退。
水里映出的不是我此刻疲惫的脸,而是盛装打扮、头戴九凤冠的长姐!她正对着我笑,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不可能……”我低语,伸手搅动水面。
涟漪散开,倒影碎成千万片。再平静时,又变回了我自己的脸,只是眼角多了一颗痣——我今早才发现自己长了颗痣,就在右眼角下方。
“公主?”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更衣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是太累产生幻觉了?还是这溪水真的有问题?
更衣时我心神不宁。大红的宫装层层叠叠,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梳头宫女手很巧,将我的长发绾成惊鸿髻,插上长姐最爱的赤金步摇。
“公主真美,”小宫女轻声说,“和长公主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铜镜里的人确实像长姐,但眼神不对。长姐的眼神总是温婉含笑的,而镜中这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
午时的接风宴设在太液池边的临华殿。我到时,百官已至,萧砚坐在龙椅右下首的首位——那是摄政王的位置。真正的龙椅空着,父皇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
我的座位在萧砚对面。落座时,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讶异。
南楚使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酒过三巡,他果然提到了《惊鸿舞》。
“听闻永安公主尽得长公主真传,不知今日是否有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放下酒杯,看向萧砚。他几不可察地点头。
乐起。
我走到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熏香的味道,还有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长姐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吗?她可曾害怕?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我动了。
旋转、腾跃、甩袖。大红宫装在空中绽开又收拢,像一朵盛开又凋谢的花。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等着看笑话的。
跳到第五转时,眼角余光瞥见萧砚。他端着酒杯,却没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眼神太复杂,我读不懂。
第七转来了。
琴音果然慢了半拍——这是我今早特意嘱咐琴师的。我的脚步也跟着调整,多出的半步正好补上旋转的力度。衣袖甩开,金线在阳光下闪过刺眼的光。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大殿寂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随即汇成一片。南楚使臣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妙”字。
我微微喘息,看向萧砚。他也在鼓掌,嘴角带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回到座位时,手心全是汗。宫女递来温茶,我小口抿着,平复心跳。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我借口更衣离席,走到殿外的回廊下。太液池的水光潋滟,和寝宫后院那条浅溪很像。
“跳得很好。”
我转身,萧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换了身墨蓝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谢王爷夸奖。”
“但你不是在跳《惊鸿舞》。”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你跳的是你自己的舞。”
我心头一跳。
“长公主的第七转是柔的,像风拂柳。”他继续说,“你的第七转是劲的,像剑出鞘。”
远处传来丝竹声,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突兀。我看着池水中我们的倒影——一高一矮,一深一浅。
“王爷想要的是长姐的影子,”我听见自己说,“还是要一把能用的剑?”
萧砚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你觉得呢?”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转身离开。走到回廊尽头时,他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明日辰时,来文渊阁。你父皇的脉案,该看看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池水中,我的倒影清晰如镜。右眼角下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我知道我赢了第一局。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长姐的影子。
我是赵清浅。
是父皇的九公主。
是这盘棋局里,刚刚落下第一颗子的棋手。
转身回殿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池水。倒影里,那抹红色宫装的身影,挺拔得像一杆新竹。
浅溪能照影,也能滋养新生。
而属于我的惊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