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御花园静得出奇,只有浅溪流过玉石的声音。
“公主,摄政王在青鸾殿等您。”宫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溪水中倒映出我的脸——和已故的长姐有七分相似的脸。“知道了。”
青鸾殿里熏香浓得呛人。摄政王萧砚坐在主位,黑色朝服上金线绣的蟒纹张牙舞爪。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却已执掌朝政三年。
“永安公主近日可好?”他没抬眼,指尖划过茶盏边缘。
“托王爷的福。”我在下首坐下,衣袖里的手微微握紧。三个月前长姐坠马身亡,我这个在冷宫长大的九公主就被推到了明面上。他们都叫我“永安公主”,可我知道,我只是长姐的影子。
“三日后南楚使臣到访。”萧砚终于抬眼,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你需要跳《惊鸿舞》。”
我指尖一颤。《惊鸿舞》是长姐最擅长的,她曾在先帝寿宴上一舞动京城。
“王爷说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我从未习过此舞。”
“你有三天时间。”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出清脆的响声,“你皇姐的舞师会在暗香阁等你。”
空气凝固了片刻。
“若我不愿呢?”
萧砚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九公主,你父皇病重,三位皇子年幼。这朝堂上除了本王,还有谁记得冷宫里那个生母早逝的公主?”
每个字都像针。我看着他起身走近,黑色衣摆扫过光洁的地面。
“你要做永安公主,”他在我面前停下,声音压低,“还是要做回那个连名字都没人在意的赵清浅?”
溪水声忽然在耳边响起。我想起今晨看见的倒影——我的倒影,却穿着长姐最爱的鹅黄宫装。
“我跳。”抬起头时,我已经换上温顺的表情,“但请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太医院院首每日去为父皇请脉,脉案抄送一份到我宫中。”
萧砚的眼神变了变,像审视什么新奇物件。许久,他颔首:“可。”
离开青鸾殿时,日头已经升高。宫女想撑伞,我摆手拒绝。阳光刺眼,却让我更清醒。
暗香阁里,白发苍苍的老舞师已经等候多时。她看见我时明显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像,太像了……”
《惊鸿舞》的曲谱摊在案上,复杂得让人眼花。我伸手抚摸那些音符,长姐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这里?
“公主,”老舞师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惊鸿舞难在第七转,长公主当年苦练了两个月。”
“我们开始吧。”我说。
整整一个下午,暗香阁里回荡着琴音和舞步声。我摔倒了三次,膝盖磕得发青,但每次都在琴音未断时爬起来。老舞师从惊讶到沉默,最后只是专注地调整我的动作。
黄昏时分,我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人后,我走到后院的浅溪边。
水中倒影疲惫不堪,发髻松散,但眼睛亮得惊人。我伸手搅动溪水,倒影碎成一片光斑。
“赵清浅,”我对着破碎的倒影低语,“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宫殿的钟声。我忽然想起离开时,萧砚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比你皇姐聪明,也比你皇姐危险。”
水中,我的倒影慢慢重新凝聚。嘴角,竟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浅溪无声,映照着刚刚开始的棋局。而执棋的手,已经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