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我披着玄色斗篷站在浅溪边。
月光很好,把溪水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今晚它什么都没照出来,只有我自己的倒影,安静地浮在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
“你来了。”萧砚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沉。
“王爷召见,臣女岂敢不来。”我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开外,穿着玄色常服,和月色格格不入。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有些刺眼。
“东西带了吗?”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片指甲,递给他。
他接过,对着月光端详片刻:“蔻丹。”
“宫里能用蔻丹的女人不多。”我说,“太后、几位太妃、还有长姐生前的贴身宫女。”
萧砚把指甲还给我:“太后不用蔻丹,太妃们年老早就不用这些了。”
“所以是长姐的宫女。”
“不一定。”他摇摇头,“还有一种人能用蔻丹。”
我看着他。
“各宫主子的亲信宫女,”他说,“主子赏的,可以用。”
我愣了一下。长姐的宫女我认识几个,但她们现在都被分去了别处,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在哪。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查长姐的宫女?”
萧砚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浅溪。
“你知道这溪水有什么特别吗?”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
“臣女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别装了。你每晚都来看,你以为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
“这溪水能照见死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也能照见活人心里最怕看见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你第一次看见的是你长姐,第二次是周延,第三次是你父皇。”
“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这溪水,本王也看过。”
夜风吹过,溪水起了涟漪。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像古井一样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爷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
我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臣萧砚叩首:
永安三年腊月初九,淑妃弟怀安入宫哭灵,臣在暗处亲眼见他从淑妃灵前取走一物。臣疑心此事,暗中查访,发现淑妃当年小产之子,并非陛下亲生。此事涉及废后及当今太后,臣不敢声张,唯将此信密存。若臣有不测,望见此信者,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萧砚绝笔
我握着信的手在发抖。
这是萧砚写的?他早就知道淑妃的孩子不是父皇的?他一直在查这件事,还写了这封信以防不测?
“这是臣女在周延的匣子里发现的。”萧砚说。
我愣住了。周延的匣子里?那不是只有周延的信和淑妃的玉佩吗?
“你打开匣子之后,本王又看了一遍。”他说,“匣子有夹层,这封信藏在夹层里。”
我把信还给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砚早就知道淑妃的秘密,他写了这封信,这封信落到了周延手里,周延把它藏进匣子,现在又回到了萧砚手中。
“王爷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证据。”他把信收好,“只有这封信,能证明什么?证明本王自己写的字?”
我沉默了。
“淑妃的孩子是谁的?”我直接问。
萧砚看着溪水,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本王不知道。但本王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我心里一震。
还活着?淑妃的情夫还活着?他是谁?在哪儿?
“王爷查了这么多年,没查出来?”
“查出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复杂,“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活不过明天。”
夜风更凉了。我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这句话。
“那王爷今晚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萧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你长姐是怎么死的吗?”
我心头一紧:“坠马。”
“坠马是真的,”他说,“但为什么会坠马?”
我没说话。
“那天你长姐派人去找周延,想问淑妃的事。”萧砚继续说,“人没到太医院就折回去了,因为有人拦住了她。”
“谁?”
“你长姐的贴身宫女,叫紫鸢。”
紫鸢?长姐生前最信任的宫女,长姐死后她被分去了……
“她现在在哪?”
“慈宁宫。”萧砚说,“太后身边。”
太后。
我心里那股凉意越来越重。紫鸢去了太后身边,那拦住长姐派出去的人,是紫鸢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臣女要去见紫鸢。”
“你见不到。”萧砚摇头,“她现在是大宫女,不出慈宁宫半步。”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等。”
“等什么?”
“等你父皇撑不住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很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动。”
我明白了。
父皇一旦驾崩,新君即位,太后就成了太皇太后。到时候她会怎么做?紫鸢会怎么做?孙怀安会怎么做?
还有那个淑妃的情夫,那个“还活着”的人,他会怎么做?
“臣女还有多少时间?”
萧砚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子时将尽。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
“多谢王爷。”我欠身告辞。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赵清浅。”
我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不是“九公主”,不是“永安公主”,是赵清浅。
我转过身。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我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寝宫时,青萝还在灯下等我。看见我回来,她松了口气,迎上来要说话。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独自走进内室,关上门,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三天。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照在窗前的妆奁上。妆奁最底层,藏着那些要命的东西——周延的信,淑妃的玉佩,韩姑姑的纸,还有那半片指甲。
三天。
我把手伸进妆奁,取出那半片指甲,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蔻丹的颜色是暗红的,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这血,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