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宋公馆的客厅里,暖黄的水晶灯映着雕花红木家具,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本该是阖家温馨的时刻,此刻却凝着几分僵持的张力。
宋芊雅刚从巡捕房回来,风衣上还沾着夜露与现场残留的微尘,正想溜回二楼换身软和的旗袍,就被坐在主位的父亲叫住了。
宋父宋振海指尖叩着酸枝木桌面,眉头拧成深川,语气里裹着不赞同与疼惜:“幺啊,不是爹说你,你打理‘千品遇’花店,爹和你娘从没拦过,那是你的念想。可你倒好,天天往巡捕房钻,跟着掺和探案的事,那些凶案现场多凶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宋母苏婉卿坐在旁侧,伸手拉过女儿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摆弄花材、翻查现场证物磨出来的,早不是从前养尊处优的细腻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你看你,都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都遮不住。那些案子里的人心多脏啊,万一有个闪失,你让爹娘怎么活?”
宋芊雅抽回手,微微噘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软劲:“哎呀!爹娘!我就是想干这个!探案多有意思啊,能揪出藏在暗处的坏人,能还人清白,比天天在家学管家、绣女红有意思一百倍!”
“有意思?”宋振海猛地提高音量,又怕吓着女儿,硬生生压了下去,语气更沉,“你出去打听打听,沪上哪个名门大小姐像你这样?抛头露面跟巡捕、记者混在一处,钻凶案现场、查死人案子,传出去,宋家的脸面往哪搁?”
宋芊雅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的暗纹,小声嘀咕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被父母听得真切:“家里面不是还有哥哥林芝在吗……他天天跟着爹打理生意,我就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吗?”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骤然一滞。宋振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苏婉卿轻轻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楼梯处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爹,娘,妹妹,吵什么呢?”宋林芝走下楼,一身熨帖的藏青西装,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到宋芊雅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惹爹娘生气了?”
宋林芝是宋家长子,比宋芊雅大五岁,自小就跟着宋振海打理家业,性子沉稳可靠,是宋家公认的继承人。宋芊雅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哥,你也帮我说说,我就想查案,他们非不让!”
宋林芝看向父母,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却还是先对着宋芊雅开口:“爹娘也是为你好,探案确实危险。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振海,“爹,妹妹性子随你,认定的事拦不住。与其硬逼她,不如让她做,我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她,确保她安全就是。”
宋振海看着长子,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却依旧板着脸:“可以让你继续,但必须答应三个条件:第一,每次出去必须带林芝派的人,不许单独行动;第二,遇到危险立刻撤,不许逞强;第三,不许再跟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走太近!”
“还有,每天必须按时回家吃饭,不许再瘦下去!”苏婉卿连忙补充,伸手替女儿理了理凌乱的碎发。
宋芊雅立刻笑开了眼,扑进父母怀里蹭了蹭:“我答应!都答应!谢谢爹娘,谢谢哥!”
宋振海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松了几分,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他与苏婉卿对视一眼,两人都懂彼此的心思——宋家早年在沪上黑道摸爬滚打,手上沾过血、见过的黑暗数不胜数,自宋芊雅出生那日起,他们就金盆洗手,明面上做着正经的洋行生意,暗地里却还守着早年的势力与隐秘,只为给女儿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女儿偏偏对探案、对那些阴暗的真相如此执着。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女儿抛头露面,而是怕有一天,她查案时不小心触碰到宋家那些不能见光的过往,怕她被卷入更深的黑暗,怕她手里的真相,会戳破他们拼命守护的安稳。
宋林芝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与妹妹,眼底也掠过一丝沉郁。他比谁都清楚宋家的隐秘,也比谁都担心妹妹的安全。他派去跟着宋芊雅的人,哪里是普通的护卫,那是早年跟着宋振海打天下的老人,身手利落,更懂如何在暗处守着,不让那些陈年旧事,惊扰到他捧在手心的妹妹。
宋芊雅窝在母亲怀里,满心都是能继续查案的欢喜,丝毫没察觉父兄眼底的沉郁,也没读懂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她只想着,明天就能和刘喻去核对新的线索,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至于宋家那些藏在暗处的过往,那些父母拼命掩盖的秘密,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料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黑暗,终有一天会随着她探案的脚步,一点点浮出水面,将她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