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并没有立刻回应陆临风那充满诱惑的提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再想想”，便在陆临风略显错愕但依旧保持风度的笑容中，转身朝宿舍走去。他把陆临风的名片塞进牛仔裤口袋，像塞进一团无关紧要的废纸。此刻，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商业蓝图，而是王教授最后提到的那个关于服务器负载的技术细节，以及推送算法还有一个可以优化的参数节点。

回到拥挤的六人间宿舍，混杂着泡面、汗味和男性荷尔蒙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友们有的在游戏里鏖战，有的对着招聘网站唉声叹气。陈序径直走到自己靠门最嘈杂的床位，熟练地戴上降噪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打开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命令行界面亮起，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他毫不犹豫地纵身潜入。

LinkUp 的代码对他而言，不是冷冰冰的指令集合，而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有机体。那些三个月的灰度测试数据，如同生物的神经束，清晰地显示出用户在哪些路径上流畅奔走，又在哪些节点迟疑、折返。他需要优化，需要让这个“生物”更健壮、更敏捷。陆临风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过一丝涟漪，但很快沉入他专注的深潭底。

直到傍晚，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辅导员探进头来，语气焦急：“陈序，在就好！赶紧的，去一下学院实验楼机房，王教授找！说是台风要来了，怕停电，让你去备份什么服务器数据！”

台风？陈序这才想起下午那条新闻推送。他皱了下眉，LinkUp 的测试版为了节省成本，借用了学院一台闲置服务器的资源，数据都存放在那里。如果断电……他立刻合上电脑，抓起背包冲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阴沉诡异，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校园里的人们行色匆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海神”做准备。

跑到实验楼，王教授正指挥着几个学生用厚重的防雨布遮盖设备。“陈序，快来！”王教授看到他，松了口气，“你那个项目的数据很重要，是咱们学院今年的优秀毕业设计苗子，可不能有闪失。赶紧备份，服务器今晚可能要强制关机。”

陈序点点头，坐到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机房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

就在这时，机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阵湿冷的风走了进来。

是沈砚。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发梢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显得有些匆忙。她是校报的副主编，同时也是新闻系大四的学生，这次是来跟进报道学院在台风前的防灾措施。看到陈序，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冲王教授和陈序点了点头。

“王教授，我来采集点素材，关于台风天实验室安全保障的。”沈砚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专业而干练。

“好，好，正好，我们在备份重要数据。”王教授指了指陈序，“沈砚同学，你可以采访一下陈序，他可是我们学院的技术尖子，这个项目……”王教授不无自豪地介绍起 LinkUp。

沈砚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到陈序的背影上。那个男生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她记得这个名字，之前在校园新闻里似乎看到过关于某个技术比赛的简短报道，但印象不深。此刻，她更感兴趣的是在自然灾害面前，这些即将步入社会的学子们的状态。她在本子上简单记下：技术天才，毕业设计，台风下的数据守护。一个不错的新闻角度。

陈序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但他无暇他顾。备份完成，他仔细检查了数据完整性，然后开始执行安全关机流程。整个过程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冗余动作。

“好了。”他站起身，对王教授说。

王教授满意地拍拍他：“辛苦了，快回去吧，台风快登陆了，注意安全。”

陈序和沈砚一前一后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风已经大得吓人，雨点开始密集地砸落。沈砚裹紧了风衣，对陈序说：“一起走吧？这风雨太大了。”

陈序“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两人并肩冲入雨幕中。

雨伞在狂风下几乎失去作用。沈砚努力保持着平衡，头发很快就被淋湿。陈序默不作声地走在她靠外侧的位置，下意识地替她挡去一部分狂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雨的咆哮声。

“你的项目，听起来很有意思。”沈砚率先打破了沉默，记者的本能让她试图打开话题，“LinkUp……是想解决陌生人之间的即时连接问题？”

陈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多数人听完，只会说“哦，挺厉害的”，或者“有什么用？”。她却直接点出了核心。

“嗯。”他言简意赅。

“但信任机制怎么建立？”沈砚追问，“尤其是在校园这种半封闭环境，匿名和信任有时候是矛盾的。而且，如何避免它沦为单纯的约炮软件？”她的问题犀利而直接，带着新闻系学生特有的敏锐和一点点质疑。

陈序停下了脚步，在风雨中认真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算法权重。基于历史行为评分和圈子重叠度。短期链接，降低预期和风险。”他顿了顿，补充道，“工具本身没有善恶。”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在雨水中显得很清澈。“有道理。看来你不只是个会写代码的技术宅。”

这是陈序今天第二次被人用“不止”这个词来形容。他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把沈砚送到女生宿舍楼下，陈序转身就要离开。

“陈序！”沈砚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略显潮湿的名片，“我是校报的沈砚。如果你的项目后续有什么进展，也许……可以做个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递出名片，或许是职业习惯，或许是这个男生身上的某种特质让她觉得，他或许真的能做出点什么。

陈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电话。“谢谢。”他点点头，将名片和陆临风的那张塞在了一起，然后转身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陈序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浑身湿透，需要一点咖啡因来驱散寒意和疲惫，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思考那个算法参数。他拐进了校门外那家24小时营业的“蓝湾”咖啡馆。

这个时间点，加上台风天气，咖啡馆里空空荡荡。他点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在惯常的角落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然而，他刚连上Wi-Fi，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陆临风收了伞，抖落一身水珠，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也未能完全幸免于风雨，但看起来依旧从容。他目光扫过咖啡馆，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序身上，脸上立刻绽开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嘿！这么巧？”陆临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陈序对面坐下，“我就猜你可能在这儿。刚才去你宿舍找你，你室友说你去机房了。”

陈序从代码世界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没说话。

陆临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了杯手冲咖啡，然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陈序，下午说得太匆忙。我现在正式地、诚恳地邀请你，我们一起干吧。”

他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一个PPT模版，上面已经有了简单的框架。“我看中的，不只是LinkUp这个产品，更是你这个人。技术天才我见过一些，但像你这样，对产品有深刻洞察，并且能默默把用户做到四位数的，是凤毛麟角。”

他滑动屏幕，展示出一些简单的市场分析数据：“校园社交不是新概念，但都被做重了、做臃肿了。你的‘即时’、‘轻量’、‘场景化’的思路，是降维打击。我们可以先深耕江州大学，做成样板，然后快速复制到全国高校。这背后是千万级的高价值年轻用户群体！想象一下未来的想象空间：电商、招聘、内容、金融……”

陆临风口才极好，语速快，逻辑清晰，极具煽动力。他描绘的蓝图，宏大而诱人。连吧台后打瞌睡的咖啡师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几眼。

陈序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冰凉的咖啡。直到陆临风因为口渴而暂时停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说完了？”陈序问。

陆临风一愣，点点头。

“第一，我需要绝对的产品主导权。”陈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二，技术架构必须清晰，不能为了扩张而牺牲体验。第三，股权怎么算？”

陆临风眼睛猛地亮了。陈序没有拒绝，而是在谈条件！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没问题！”陆临风立刻回应，“产品和技术你说了算，这是我的底线。我就是看中你这点！运营、市场、融资、搞定各种关系，这些脏活累活我来。股权，你七我三，启动资金我先垫上！”这个分配方案，显示了他极大的诚意。

窗外，台风“海神”正式登陆，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发出骇人的声响。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混沌。

咖啡馆内，灯光温暖，咖啡香气氤氲。两个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在一场世纪台风肆虐的夜晚，进行着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对话。

陈序看着陆临风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又转头望向窗外那片狂暴的、不可知黑暗。他想起沈砚那个关于“信任机制”的问题，想起王教授的嘱托，想起代码中那些尚未完美的节点。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赌注。陆临风像个华丽的赌徒，而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确定性。

但，那行代码的诱惑，那个让“连接”更高效、更精准的终极目标，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冰美式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异常清醒。

“我可以试试。”陈序看着陆临风，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们要约法三章。”

陆临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像烟花一样绽开，几乎要照亮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然！你说！”

时代的巨轮，在台风的呼啸声中，被两个年轻人的手，轻轻推动了一下。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暴，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章：台风、代码与冰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