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章与未完的答辩

所有的伟大，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2014年春天的这场答辩，对于陈序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应付的流程。他并未料到，代码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一场席卷他们青春岁月的风暴，正在太平洋上悄然生成。

二零一四年的春末，江州大学的玉兰花开得有些潦草，肥厚的花瓣被前夜的雨打落一地，黏在潮湿的柏油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植物腐败和泥土苏醒混合的甜腥气。

大学礼堂后台，挤满了穿着不合身西装、脸上残留着稚嫩与焦虑的毕业生。空气混浊，掺杂着发胶、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

陈序靠在最角落的墙边，与周围的躁动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外面随意套着件皱巴巴的黑色休闲西装，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行代码上，手指在身侧无声地快速敲击，仿佛键盘长在了空气中。

“下一位，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陈序。”

他恍若未闻，直到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陈序，到你了！”

他猛地回神，眨了眨眼，将脑中的逻辑线程暂时挂起，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抬脚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就在掀开厚重幕布的一刹那，刺眼的追光灯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台上，答辩委员会的教授们面带疲色。居中那位头发花白的系主任王教授，甚至低头呷了一口浓茶，显然对千篇一律的“网站管理系统”、“简易购物平台”已经感到审美疲劳。

陈序走到讲台前，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亮起，没有花哨的PPT开场动画，只有一个简洁的蓝色图标和一行英文：LinkUp——A Campus-based Instant Connection Platform。

“各位老师好，我是陈序。我的毕业设计作品是：LinkUp，一个基于LBS（地理位置服务）的校园即时链接平台。”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但吐字清晰。台下，王教授终于抬起眼皮，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陈言开始演示。他避开了繁琐的技术术语，直接切入场景。

“假设，一位大一新生刚入校，想找一个能一起晨跑的伙伴；一位大三学长有本专业课的珍贵笔记，愿意有偿分享；或者，一场临时组织的篮球赛缺一个后卫……在传统的BBS、QQ群模式下，信息噪点高，效率低下。”

他操作手机，在原型应用上快速点击。“而LinkUp，允许用户发布一个带有地理标记和有效时限的‘即时需求’。系统会根据标签和距离，精准推送给可能感兴趣的同校用户。匹配成功后，双方可以进行短暂的文字或语音通话，需求结束，链接自动解除。”

他演示了几个例子：求拼单奶茶、求问一道高数题、求转让一张今晚的电影票。流程顺畅，界面简洁，逻辑自洽。

台下教授们的倦容渐渐褪去，开始交头接耳。这不再是又一个简单的信息管理系统，它触及了真实的痛点，拥有清晰的商业模式想象空间。

“它的核心，”陈序顿了顿，这是他整场陈述中唯一的停顿，为了强调，“在于算法对‘即时性’和‘邻近性’的权重优化，以及对用户隐私保护的匿名化处理。”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问出了关键问题：“陈序同学，想法很新颖。但技术上，如何保证实时推送的效率和服务器负载？更重要的是，你如何解决冷启动问题？如果没有初始用户，这个平台就没有价值。”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疑。后台不少同学为他捏了把汗。

陈序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紧张，反而像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问题。他切换屏幕，展示出后台数据模型和一行行简洁高效的代码。

“王老师，关于效率，我优化了底层通信协议。关于冷启动……”他操作鼠标，点开一个隐藏页面，“过去三个月，我已在江州大学三个校区进行了小范围灰度测试。目前，自然注册用户数，一千二百四十七人。日均活跃请求，超过三百个。这是数据报告。”

后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在校内不声不响地搞了个一千多用户的“产品”，他们竟全然不知！

王教授看着屏幕上详实的数据图表，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好！这才是毕业设计该有的样子！从真实需求出发，用技术创造价值……”

答辩在教授们赞许的目光中结束。陈序礼貌鞠躬，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下台，重新没入侧幕的阴影里。他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只想快点离开这喧闹之地。

他刚走出礼堂后门，想找个僻静处喘口气，一个身影就热情地拦在了他面前。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休闲西装，笑容灿烂得晃眼，身上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木质香气。与陈序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陈序是吧？幸会！”对方伸出手，动作流畅自然，“我叫陆临风，经管学院的。刚才在台下，你的答辩，真是太精彩了！”

陈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陆临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活跃于各种活动。

“谢谢。”陈序的回答简短，带着距离感。

陆临风丝毫不觉尴尬，笑容愈发爽朗：“别这么见外。我直说了吧，我对你的LinkUp非常感兴趣。这绝对不止是个毕业设计，它有很大的潜力！有没有想过，把它真正做大？”

陈序抬眼，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过分热情的家伙。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陆临风自信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陈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某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标题：

“超强台风‘海神’路径突变，预计本周后期可能登陆东南沿海……”

他皱了皱眉，按熄了屏幕。

眼前，是陆临风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和伸出的橄榄枝。

远方，是一场正在酝酿、路径未知的风暴。

陈序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回陆临风脸上，平静地问：“做大？具体指什么？”

他的青春，他的一整个时代，就在这个潮湿的、混合着花香与野心气息的春天午后，被一道闪电般的机遇和一片远方的阴云，同时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