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约法三章

窗外的台风“海神”正肆无忌惮地展现着大自然的狂暴，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咖啡馆内的灯光却因此显得格外温暖，将两个年轻的身影笼罩在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里。

陆临风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坐直身体，像面对一场最重要的商业谈判。“你说，我听着。”

陈序的目光从窗外混沌的雨夜收回，落在陆临风脸上，平静无波。“第一，产品迭代必须基于数据和用户反馈，任何新功能的上线，我需要有一票否决权。不能因为市场压力或者融资故事，加入任何我认为不成熟或者损害核心体验的功能。”

“没问题！”陆临风毫不犹豫，“产品是你的领域，你是指挥官。我的任务是为你扫清战场障碍，提供弹药，而不是对你的战略指手画脚。”这个比喻充分展现了他的情商，既同意了条件，又抬高了陈序的地位。

陈序点了点头，继续抛出第二条，这一条更加具体，甚至有些苛刻。“第二，在用户数量达到十万日活跃之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广告植入。不允许为了短期数据好看，进行任何伤害用户体验的运营活动，比如强制分享、弹窗推送。”

陆临风微微吸了口气。这等于直接堵上了早期最可能、最快速的变现路径。他快速心算了一下，这意味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公司只有投入没有收入，完全依赖融资输血。这无疑会增加他融资的压力和难度。但他只是沉吟了三秒，便咬牙点头：“可以！我同意。纯净的用户体验是长期壁垒，早期杀鸡取卵是蠢货干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急着分蛋糕屑。”

他的果断让陈序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一条会引发激烈的争论。

“第三，”陈序说出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条，“我需要一个完全信得过的技术合伙人，负责后端架构。我一个人，撑不起未来的扩张。”这是他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也是对项目负责的表现。代码世界浩瀚无边，他擅长算法和产品逻辑，但大规模、高可用的系统架构，需要更专业的伙伴。

“技术合伙人？”陆临风眼睛一亮，“你有合适的人选？”

“有一个。”陈序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技术论坛的私信界面，上面只有寥寥数句极其简洁的技术讨论。“他叫韩峻，法学院大四，但技术很强，尤其擅长分布式系统和安全。我们是在一个开源项目里认识的。”

“法学院的？技术大牛？”陆临风这次真的惊讶了，“这组合有点意思。靠谱吗？”

“代码不会说谎。”陈言给出了他最高的评价，“他比我更谨慎，也更全面。”

“好！挖他！”陆临风一拍桌子，“这事我们一起办。待遇、股权，都可以谈。我们需要这样的定海神针。”

三条约定，在台风的呼啸声中逐一落定。没有纸笔，没有律师见证，只有两个年轻人之间目光的交换和语言的承诺。但这种基于专业尊重和共同目标的约定，有时比白纸黑字更有力量。

“那么，”陆临风伸出右手，笑容再次绽放，但多了几分沉稳，“合作愉快，陈序……不，以后该叫你了，联合创始人。”

陈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心有些凉，带着编程者特有的干燥，而陆临风的手则温暖有力。“合作愉快。”

历史的齿轮，在这一握之间，悄然扣合。

“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陆临风恢复了他那略带玩世不恭的语气，但眼神锐利，“我们来聊聊第一步。台风一过，我们就得动起来。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人、钱、地方。”

他掰着手指头数：“人，除了韩峻，我们还需要一个能把界面做得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师。光有强大的内核不够，还得有好看的皮囊。这事我来物色。钱，启动资金我先垫上，够我们撑几个月。但要想快速发展，必须尽快拿到天使投资。地方，我有个朋友在校外创业园有个小办公室可以暂时借给我们，免租金，水电平摊。”

他的思路清晰，行动力极强，瞬间就把宏观的蓝图拆解成了可执行的步骤。陈序不得不承认，在商业和运营上，陆临风是个天才。他补充道：“LinkUp的代码需要重构，灰度测试暴露了一些架构上的问题，需要韩峻进来一起解决。”

“没问题！技术上的事你全权负责。”陆临风拿出手机，“我们现在就给韩峻打电话？趁热打铁。”

陈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窗外风雨依旧。“太晚了，而且天气不好。明天吧。”

“成，听你的。”陆临风从善如流，但立刻又提出了新点子，“那我们现在聊聊产品规划？你觉得，从江大走向全国，第一个版本，我们最关键要解决的三件事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咖啡馆成了他们第一个战略会议室。窗外的台风成了背景音，两人围绕着一个创意，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陈序负责阐述技术可能性和产品逻辑，陆临风则不断从用户心理、市场差异化和传播角度提出质疑和补充。他们时有争执，比如关于是否要在第一版加入“兴趣标签”系统，陈序认为会增加复杂度，陆临风则认为这是精准传播的关键。但争执之后，总能找到某种平衡点。

在这个过程中，陈序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智力碰撞的快感。陆临风天马行空，但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被技术思维忽略的“人性”点。而他严谨的逻辑，也一次次把陆临风过于浪漫的想象拉回现实的地面。

凌晨时分，雨势渐小，台风眼似乎正在过境，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两人也终于感到了疲惫。桌面上，摊着写满潦草思路的餐巾纸和陆临风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

“今天就到这吧。”陆临风打了个哈欠，眼神却依然兴奋，“我得回去好好消化一下。陈序，跟你合作，感觉……非常棒。”他这次的话里，没有了最初的夸张，带着真诚。

陈序点了点头，合上电脑。他也很久没有进行如此高强度、又如此有收获的头脑风暴了。

两人走出咖啡馆。街道上一片狼藉，断枝残叶和积水遍布，空气清新而冰冷。台风“海神”的威力正在减弱，但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

“我开车送你回去？”陆临风指了指路边一辆被落叶覆盖但依旧能看出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不用，走回去就行。”陈序习惯性地拒绝。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整理今晚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那好，保持联系。明天等我消息，约韩峻。”陆临风也不坚持，潇洒地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

陈序独自走在空旷寂寥的校园里。风雨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积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一场突如其来的合作，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就像这台风过后的夜晚，混乱中孕育着新的可能。

他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室友们早已熟睡，鼾声此起彼伏。他却毫无睡意，眼前闪过陆临风自信的脸庞，耳边回响着那些关于未来、关于估值、关于改变世界的豪言壮语。

改变世界？他从未想过如此宏大的词语。他只是喜欢用代码解决具体的问题，享受那种从无序中构建出秩序和效率的快感。但今晚，陆临风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名叫“野心”的巨石。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LinkUp的灰度测试后台。一千多个用户，大部分是江州大学的学生，此刻，在台风过后的深夜里，依然有几十个活跃的小光点在地图上闪烁，发布着求夜宵拼单、求问明天是否停课的信息。

这些微小的连接，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风暴之夜结束了。而他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