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天后，案件告破，正是那位奥斯卡影后。极致疲惫中，佟家儒瞥见桌子角落里的精致的印着logo的包装袋。东村最后沉默复杂的眼神瞬间清晰，那时他眼中的失落溢于言表，就像他小时候看见的被人抛弃的宠物狗。虽然这个形容很奇怪，但是东村的眼神确实和记忆中的流浪狗重合了起来。

　　他翻转着电话，最终还是拨通了号码。”“佟警官？”东村的声音平稳，背景安静。

　　“我，佟家儒。案子结了，多谢你上次的思路。”佟家儒嗓音沙哑，除了掩盖不了的疲惫，语气还和之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上次点心还没谢你。”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东村温和如常的声音：“好。时间地点？”

　　“我没什么要求，你定吧东村。”佟家儒捏着眉尖，连轴转的工作即使是适应了将近一年还是让人有些吃不消。

　　东村压抑着自己计划成功的兴奋，尽量用最寻常的语气和自己未来的爱人讨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挂断电话，东村站在实验室窗前，夜色在他冷静的眼中映出微光。他转身，动作有条不紊。深蓝色衬衫被选出，质感低调而郑重。他仔细熨烫，袖口处，那枚刻着二进制日期的钛合金袖扣被小心佩戴。他检查了所有细节，如同进行一项重要实验前的最终校准。

　　餐厅是他精心挑选的，环境清雅，菜品考究。他特意预定了靠窗的安静双人座位，窗外是竹影婆娑的庭院。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坐下，背脊挺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着记忆中的步频节奏，目光不时落向入口，脑中预演着对话、观察着细节、规划着餐后或许可以并肩散步的路线。期待如同精密仪器中稳定上升的曲线，冷静而确凿。

　　时间临近，他的注意力愈发集中。

　　门口风铃轻响。

　　东村抬眼，嘴角已准备好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佟家儒带着放松笑容的脸，以及——紧随其后、鱼贯涌入的熟悉身影：大嗓门的小李、笑呵呵的老王、还有另外几个面熟的刑警。他们谈笑风生，带着刑警队特有的粗粝生气，瞬间打破了餐厅的静谧，也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东村精心构建的预期画面之上。

　　错愕。

　　那一瞬间，东村脸上所有预先调适好的表情几乎冻结。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拍。一种被意外突袭的冰冷感，混合着计划全盘被打乱的强烈烦躁，猛地冲上心头。他以为的私人领域，被毫不留情地公开占领。目光扫过佟家儒身后的几人，转过头去，他几个沉重的呼吸之后又变回了那个克制的东村敏郎。

　　压制。

　　所有情绪，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被一股更强大的理智强行镇压、封存。就像紧急处理危险的实验失控，必须瞬间注入“镇定剂”。

　　当小李响亮的声音传来——“教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啊？（他以为是偶遇）”——时，东村脸上的“冻结”已迅速融化，替换成一个略显惊讶、随即化为温和欢迎的笑容。他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

　　“佟警官，各位。”他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丝“巧遇”的恰当欣喜，眉毛一挑“没想到这么热闹。”

　　佟家儒已经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东村的胳膊（这个动作让东村肌肉几不可察地微绷了一下），“等久了吧？正好兄弟们也说想一起吃个饭放松下，我就叫他们一起来了，人多热闹！”他说得理所当然，全然没察觉任何问题，转身就让服务员给他们换一个大点的位置，最好是包厢。

　　老王也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东村笔挺的衬衫和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就连衣角都一丝褶皱都没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嘴上只是说：“东村教授，不介意我们这帮粗人一起吧？小佟说跟你吃饭，我们可是慕名而来啊！”

　　“当然不介意，是我的荣幸。”东村微笑应答，袖口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他迅速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尤其是老王那带笑的眼神。他知道，如果不打起十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温水煮青蛙别让人把锅盖掀了。

　　因为他们人多加上好久没放松，有唠不完的话题，最后还是安排到了包厢里。东村被安排在佟家儒右手边，老王则坐在他左手边，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观察夹击”。

　　菜是佟家儒点的，大盘大碗，浓油赤酱，热气腾腾。啤酒成箱搬来，杯子碰撞声响成一片。

　　“教授，这次多亏你提了个醒，那女人装得可真像！”小李敬酒，嗓门洪亮。

　　“东村教授，你那套看切口分析凶手的法子，有点意思，跟我们法医说的差不多，但角度更刁。”老王也举杯，眼神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我研究的是人，他研究的是人体，方向不一样，没有可比性，您太客气了。”他嘴角的微笑永远是那个弧度，完美地像个机器人般，只有他偶尔窥向佟家儒时眼神隐隐带一丝眷恋。

　　东村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得体。他举杯（杯中是茶），应对着每一个人的话题，笑容温和，言辞恰当。他仔细观察着佟家儒在同事间的状态——放松、爽朗、偶尔爆句粗口，是完全沉浸在熟悉集体中的模样。这种自然，让东村意识到，佟家儒根本未曾考虑过“二人晚餐”的可能性。这个认知，比聚餐本身更让他心底发冷。

　　他的筷子很少伸向那些菜肴，面前骨碟干净。当佟家儒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笑着说“尝尝这个，招牌”时，东村看着那块油亮的肉，又抬眼看看佟家儒毫无心机的笑脸，胃里一阵轻微的翻搅。夹过那块佟家儒为他添的肉，咀嚼之间，几乎是味如嚼蜡。

　　他听着耳边的喧闹，看着佟家儒与旁人碰杯大笑，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期，被人孤立只能在背后远远看着他的东村敏郎。

　　煎熬的两小时。

　　散场时，夜风骤冷。刑警们互相道别，吵嚷着下次再聚。佟家儒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对东村说：“今天谢了啊，改天再单独请你吃好的！”这话他说得随意，更像是客套。

　　东村微笑点头：“今天就很好了。你们路上小心。”

　　他站在路边，看着佟家儒被小李拉着一同上了一辆车，车窗里还传出笑闹声。车子驶远，他脸上完美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尽。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和眼底深处压抑的阴郁。

　　他独自走回自己停车的地方，步伐比来时沉重，缓慢的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让他好像走出了一光年。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厢内一片死寂，与方才的喧哗隔着两个世界。他抬手，用力扯松了衣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觉得，也许该切除点什么了，比如——某人的手。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毫无意义，只会坏事。

　　他闭上眼睛，手指交叉梳过发胶定型到每一丝都规整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之间是他压抑着无法发泄的怒火。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重新计算的锐光。

　　没关系。一次失败的数据采集，不足以推翻整个研究计划。相反，他也认识了他的朋友不是吗？没关系，这些人以后都会是他Checkmate（将杀）中的棋子。

　　“改天再单独请你”……这句话，不管你佟家儒是以什么心态说出的，我可是记下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冰冷的夜色。后视镜里，餐厅温暖的灯火迅速缩小、消失。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拥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来陪他的爱人下这一盘他必赢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