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上午,被一种案件间歇期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松弛的空气包裹着。佟家儒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哒哒哒”文档按出一片英文字母f,效率可谓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佟家儒看着眼前的文档眼睛发直,心里忍不住的念叨一个名字。
东村敏郎。
沉寂了八年,再次出现的时机竟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佟哥,魂儿让昨天那日本教授勾走了?”小李端着泡面桶溜达过来,汤还溅出两滴在桌面上,他赶紧扯着袖子给擦干净,佟哥这个人爱干净,让他看见指不定一顿嘟囔,“说说呗,你俩中学那会儿到底啥交情?我看他对你,那可真是……啧啧啧。”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道目光也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这几天办公室里讨论的都是分尸杀人之类的,都快听吐了。这好不容易有个八卦,佟家儒这小子嘴严的跟个什么似的,昨天就啥都没问出来,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保守秘密呢?
二队老刘离婚的事让他听到了,第二天全警局就都知道了,好小子,碰到自己事这嘴都快要赶上那保险柜了。
佟家儒吸了口气,把注意力从虚焦的屏幕拽回来,没什么力度地反驳:“瞎琢磨什么呢你们,就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老王慢悠悠地晃过来,保温杯盖拧开,吹着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普通同学能一下飞机就挖地三尺把你从人海里捞出来?上海这么大,警察局这么多,就算人家知道你在警局上班他知道是哪个警局吗?你们之前连个微信都没有,别骗了,你王哥那一双慧眼都看见了。普通同学能拎着‘宝格丽’级别的点心往咱这满是泡面味的办公室里送?昨儿晚上那顿饭,”他咂了下嘴,看向佟家儒,眼神里带着洞悉的了然,“哎!小三千打不住吧?人家结账那叫一个干脆。佟啊,这可不是普通叙旧的价码。尤其对你。”
“对我怎么?”佟家儒皱了眉,扯着嘴角,疑惑的眨了眨眼。
“你什么样自己没数?”老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小子别跟我装”的笃定,“出了名的怕欠人情,界限划得比楚河汉界还清。他能不知道?可他就这么硬往里闯,硬要把这人情塞你手里。图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社交少得可怜,一天不是泡在警队就是回家抱着专业书一堆啃。你那同学也不是什么好交朋友的人”老王说渴了嘬两口茶水,“你看他那样,一般人别人夸几句咋滴也得得意忘形一阵,比如咱队的郭亮”一旁低头鼓捣手机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郭亮突然被点,“还有小李,你看一夸跟个什么似的,那要是有尾巴都得摇上天,借着还得吹吹牛逼,唠俩句荤话。”
“你看你那同学,巍然不动,一顿下来就听咱们哥几个唠了,人家在哪喝着茶水,时不时的看俩眼佟家儒,吃俩口菜,啧啧啧。”老王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小李抢过话头:“图咱佟哥人好啊!要我说,这冬村教授,真没得说!大方,敞亮!脑子更是好使,咱们琢磨好几天的死结,人家几句话就点出关键了。这朋友,交得好啊!诶佟哥,你当年是不是真救过他命?不然他能这么念念不忘?”
旁边一个老刑警也磕着瓜子搭腔:“就是。日本人这身份,放现在也就那么回事。坏的咱往死里捶,好的、讲理的,该交就交。人家从那么老远回来,站稳脚跟头一桩事就是找到你,这份心,这个”他抽出手,竖了一个大拇指。
“可不嘛,”小李又来劲了,几口把面吃完,“长得也精神,那气质,往那儿一站就跟咱们这帮糙老爷们不一样。佟哥,你中学行啊,不声不响交这么一人物?赶紧的,坦白从宽,你俩当年到底铁到什么份上?”
同事们嘈杂的、带着善意好奇的议论,让佟家儒的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八年前,他们还满是少年气的时期
---
那时候,东村敏郎像个误入鸭群中的白天鹅,周身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紧绷感。
佟家儒很早就注意到他了。不仅仅因为那张轮廓清晰、缺乏表情的脸和略显生硬的中文,更因为他身上那种随时处于防御状态的应激性。像一只被迫离开巢穴的幼兽,毛发倒竖,眼神警惕。他成绩不错,所有科目都能在年级中游站稳,对于一个据说要同时消化两国课程的人来说,堪称强悍。体育也好,身形干净利落,听说还练空手道。
佟家儒心里存着一份欣赏。人天然慕强,他也不例外。但东村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透明墙壁太坚硬了,礼貌之下是一视同仁的远离。佟家儒也只是远远看着,直到那天放学,他都已经走出校门了,看见以往在他们班几乎是第一个离校的东村同学还没有出来,就闲着没事回去看了看,正好撞见隔壁班几个人把东村堵在楼梯拐角。
污言秽语,夹带着“小日本”、“没爹妈教”的恶毒讥嘲,就像钢铁之间击打崩出的火花,几乎是一点就燃。佟家儒看到东村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还有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里,瞬间燎原的愤怒与……一丝近乎无助的耻辱。
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挡在了东村前面,用最平淡无奇的口吻,搬出“二班班长”和“学校纪律”的名头。那几个虚张声势的家伙讪讪散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东村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愤怒的余烬未熄,糅杂着惊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骤然松懈后些微的依赖。那一刻佟家儒模糊觉得,这个看起来硬邦邦的家伙,也没那么铁板一块嘛。
莫名的纽带就这么系上了。东村开始找他借笔记,工整到刻板的字迹旁,偶尔会出现一个极小心的问号,指向某个中文词汇的微妙歧义。佟家儒讲解时,心里那点“好学生”的责任感与优越感得到满足,同时也讶异于东村思维的精准与学习的快速。
他们渐渐走近。佟家儒甚至尝试邀请东村周末来家里。东村怔了一下,眼底像有星子极快地点亮又熄灭,随即被更深的晦暗覆盖。“抱歉,”他用那种无可挑剔却冰冷的礼貌语气拒绝,“周末有安排。我的时间掌控在我父亲和母亲手里。”
后来佟家儒才拼凑出那份“课程表”的全貌:中国的课业,日本的函授课程,空手道,钢琴,甚至……插花。佟家儒甚至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一个正值青春时期的男孩,能静下心来坐在那里几个小时就为整一盆花?可能是他妈妈给报的吧?心里对东村那份严苛到畸形的家庭管束,生出些许隔岸观火般的同情。
直到那个炎热的下午,他去东村家楼下,约好的时间过了许久也不见人。以前的居民楼楼板薄,大多都不怎么隔音,东村他家在二楼,就算他在楼下,也几乎把吵架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他听不懂日语,但几个音节,伴随着唾弃般的语调,反复撞击他的耳膜——
“佟家儒”。
他的名字。以这样一种被嫌恶、被防范的姿态,牵扯在东村父母的怒骂里。紧接着,是沉闷的、肉体撞击的钝响,和东西被打翻的声音,猜也猜得到,东村可能挨打了。
佟家儒站在七月疯长的野草边,烈日灼人,他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东村身上的疏离还有时刻环绕在身上的紧绷感,此时都有了解释。而且导致他挨打的元凶很有可能仅仅就是他交了一个中国好友。
篮球自然没打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那以后,他再未主动提议任何校外活动。但在学校围墙之内,他们的来往反而诡异地密切起来,像一种沉默的结盟,或是对于某种无形压迫心照不宣的消极抵抗。流言开始滋生,说佟家儒“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是“汉奸”“走狗”。佟家儒懒得理会,这都什么年代了?交了一个日本朋友就是汉奸了?东村却反应激烈,会冷着脸直接去找散播者,眼神狠戾得吓人,扯着被吓的战战兢兢的同学到佟家儒面前道歉。佟家儒拦他,说无所谓,东村只是抿紧唇线,整天都冷着个脸。
平心而论,那是佟家儒中学时代为数不多、称得上“明亮”的时光。他朋友寥寥,多数时间与书本为伴,“书呆子”的称号几乎是伴随着他整个人生。东村的出现,就像一盆清水中滴进去的墨水,混开来看不出来变化,只有佟家儒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对他有多大的改变。他不再是一个人抱着书,一个人自言自语。他们聊书,聊遥远得可笑的幻想,也聊各自无法言说的苦闷(尽管东村谈及自身的部分极少)。
佟家儒一度天真地以为,可能他们高考的时候可以商量着考同一所高中,甚至是同一所大学,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友,甚至是结婚时的伴郎?
直到东村找到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父母工作调动,必须回日本。我也……得一起走。”
佟家儒记得自己沉默了很长时间,自己好像一个被关机的机器,找不到自己的开机键。许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刻意上扬的语调说:“好事啊!东村,你要回家了。”
“回家”。他说出这个词时,心里却是一片空落落的。他反复对自己说,这理所当然,一个日本人回到自己的国家,天经地义,值得高兴,谁会不想回家呢?他重复了太多遍,几乎要成功催眠自己。可东村脸上没有半分“高兴”,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绝望的沉默,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痛苦。那痛苦如此赤裸真实,瞬间刺穿了佟家儒所有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但他能做什么?一个初中生,在成年人的决策、家庭的意志乃至“回归故土”的政治决策面前,渺小如尘埃。他只能看着,把那份刚刚抽芽、尚未命名的眷恋与憾恨,死死摁回心底,他说服自己说:在日本东村会有更多的朋友,他会过得更好,总比现在强。
东村终究是走了。头两年,还有零星信件,异国邮票,工整字迹。佟家儒回过一两封,后来家中变故,兵荒马乱。待一切尘埃落定,他想再拾起联系时,却绝望地发现——搬家时的混乱中,父母误将他装旧书和信件的箱子当废品处理了。东村的地址,连同那些载着少年心事的纸页,一并消失于虚无。
他坐在新家空旷的阳台上往下望,楼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命运推着往前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也许,这就是所谓天意。人的一生,大多时间都在失去,不是你不想就能阻止的。
---
“佟哥?嘿!”小李的手掌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寻思啥呢?咱们在这秃噜秃噜一顿问,你是一言不发啊?你比那128案的犯人嘴还硬啊?哎?你们当年是不是有啥过命的交情?”
佟家儒蓦地惊醒,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和同事们鲜活的面孔重新涌入视野。心中一阵憋闷,嘴角再也扯不出那唬人的假笑。
“没什么过命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滞涩,清了清嗓子,“就是……他那时候处境比较难,能帮一点是一点。他那人……其实不坏,就是性子独,家里也管得比较严。”
“何止是严,”老王盖上保温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佟家儒一眼,“听你这意思,他家对咱们这边……成见不浅。他能顶着雷跟你往来,不容易。现在又回到中国,估计也是瞒着家里来的,更不容易。人家这个学历估计去哪都是香饽饽,何必一头扎进中国来呢?真有股牛劲儿啊!”
佟家儒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老王的话,像一颗砸进冰湖的石头,让沉寂的冰面上出现了裂痕。
“是啊,”小李没心没肺地接道,“而且人家现在功成名就,一点架子没有,对咱们客客气气的,又是给带点心又是请吃饭的。人家诚意拳拳,你再老是‘纪律’、‘不方便’的,多伤人心。这朋友,多难得!以后碰上技术难题,你到时候现交就不赶趟喽啊!”
同事们一阵哄笑,话题渐渐歪到了别处。但佟家儒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该面对了。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天是灰蒙蒙的蓝,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八年光阴,把当初那个沉默倔强、身陷困境的少年,锤炼成了一个外表体面、内里或许依旧锁着重重关卡的男人。他回来了,跨越的不仅是山海,恐怕还有家族沉重的阴影与自我内心的鏖战。
而自己呢?用“纪律”、“繁忙”、“不合适”这些冰冷坚硬的盾牌,一次次将他格挡在外,到底是在恪守原则,还是在畏惧什么?是怕少年时代那份过于浓烈纯粹的情谊再度灼伤如今已趋平静的生活?还是怕那双眼睛一旦穿透职业外壳,会照见自己深藏的不安与茫然?
佟家儒忽然想起昨晚饭桌上,东村几乎没动筷,却在自己夹去那块油腻的红烧肉时,沉默地、顺从地吃了下去。想起他最后站在霓虹灯光边缘,目送自己离开时,那个沉静得近乎虚无的眼神。
此刻他俩的身份好像和八年前对调了一般,自己变成了难以接近的东村,他变成了那个直来直去的佟家儒。
他依然无法明确东村敏郎这个名字,在他如今的人生坐标系里该占据哪个象限。但至少,也许,他不该再条件反射般地,用对待“潜在麻烦”或“敏感关系”的警惕去围堵他了。
八年前,他没能留下他。八年后,有个可以亲手解决遗憾的机会,他应该珍惜。
佟家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刚才无意识转动的廉价圆珠笔,在指间稳稳定住,然后“咔”地一声轻响,将笔尖按回笔筒,端正地放在文件旁。
也许,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