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东村教授，今天的实验结果出来了，您怎么看？”

　　“东村先生？”

　　“东村敏郎先生？”

　　“嗯？你刚才说什么？”显然他正在对话的人压根没有在听。

　　“您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感觉脸色很差？”面对一个特聘来的教授，得适当的关照一下。

　　“还好，可能是上海的生活还不太习惯。抱歉。”东村敏郎对助手笑着摇摇头。

　　“教授，今天的实验其实进行的已经差不多了，您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

　　东村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不喜欢别人左右他的行程。但是没有休息好是真的，他有些事需要去确认。

　　昨天他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梦，直到梦醒还意犹未尽。显然，他这个“病”见到人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东村敏郎叹了一口气，想到昨天佟家儒那副熟稔又疏远的样子心头就一阵酸痛。

　　如果真的这样，那做一辈子的朋友也好。

　　另一边，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白天的嘈杂过后，傍晚时分沉淀出一种特有的疲惫与松弛。白板上贴着案件关系图，烟灰缸里堆着小山（虽然室内禁烟，但总有忍不住的），几个屏幕还亮着，定格着某个路口的监控画面。

　　佟家儒正对着电脑敲结案报告的最后几行，脖子僵硬。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在别人眼里或许更大些。

　　“佟哥，昨天门口那教授，真是你中学同学？”年轻刑警小李端着泡面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桌上，吸溜了一口，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够帅的啊，那西装，那范儿，跟拍电影似的。”

　　佟家儒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嗯，中学同学。人家现在是学者，跟咱们这行不沾边。”

　　“何止不沾边，简直两个世界。”老刑警王哥拎着保温杯路过，接了话茬，他眼神毒，说话也直，“小佟，不是我多嘴。你那同学，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哪像个见老同学，倒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恨不得拿眼睛当标尺给你量一遍。紧张得手指头都抠白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还没走的人，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佟家儒终于停下手，端起旁边早就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坦荡得让人无从深究：“王哥，您这职业病又犯了啊，见谁都像分析嫌疑人微表情。他就是那性格，日本人，轴，认真过头。以前上学就那样。”

　　他把“日本人”和“性格”轻描淡写地绑在一起抛出来，成了一个完美的、合乎逻辑的解释。是啊，外国友人，拘谨点，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小李眨眨眼，明显不太信，“可他后来站门口那失落样儿，我们可都看见了。跟被霜打了似的。佟哥，你真没欠人家钱？或者……别的什么？”后半句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无伤大雅的调笑。

　　佟家儒终于从他的电脑面前抬起头来，瞪了一眼小李“您呢，要是真闲，就把那个杀人的凶器找到，我们也能赶点进度。”

　　他把话题轻松地拽回了工作上，最终也没透露什么别的信息。看着佟家儒一本正经工作的样子，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同事们善意的哄笑一下，也就散了。刑警的直觉让他们嗅到一丝不同寻常，但佟家儒这副油盐不进、光明磊落的样子，又让他们觉得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佟家儒这人，对谁都挺好，但也从没见他对谁特别过。无情吧？也不是，但是有点太冷静了，不像是有什么猫腻的样子。

　　就在这阵哄笑将散未散、办公室重新被键盘声和翻阅卷宗声填充的时候，门口传来一点迟疑的响动。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东村敏郎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印着某知名西点店的Logo的精致纸袋。他似乎没料到办公室里还有这么多人，脚步顿在门口，视线飞快地掠过众人，最后就像磁石的正负极一样，精准地锁定在佟家儒身上。他今天没穿昨天那套过分正式的西装，白色衬衫搭配着黑色的短款皮衣，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更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如果忽略掉眼下的青黑的话。

　　空气静了一秒。

　　“东村？”佟家儒是真的愣住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有些奇怪“你怎么……”

　　“打扰了。”东村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清，“昨天仓促，没能好好打招呼。今天顺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顺路”这个借口在严谨的理科生思维里站不住脚，于是改口，“带了点茶点，想着……给大家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他的动作带有非常明显的日本的装腔作势的习惯，但是诚恳的态度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中国人对上日本人，总是有些无缘由的烦躁感。

　　他把纸袋放在门边空闲的桌子上，动作有些生硬。袋子里散发出高级黄油和糖霜的甜香，与办公室里泡面和烟味残留的空气格格不入。

　　小李的嘴张成了O型，看看点心，又看看浑身不自在的东村，最后看向佟家儒，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佟哥，这可不是“认真过头”能解释的了。

　　王哥没说话，抱着保温杯，眯着眼，目光在东村紧绷的侧脸和佟家儒错愕的表情之间逡巡，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佟家儒赶紧走过去，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太破费了。”

　　“不破费。”东村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周遭好奇的打量都不存在，“只是想……谢谢大家平时对你的照顾。”这个理由找得笨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佟家儒一时语塞。他感到背后好几道视线火辣辣地烙在背上。他太了解这群战友了，此刻无声胜有声，明天队里关于“佟家儒那位‘特别关照’他的日本同学”的传言，恐怕会衍生出八十个版本。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同事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我同学，东村教授，一点心意。大家……别客气。哈，哈，哈。”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小李第一个跳起来，笑嘻嘻地去拿点心：“哎呀，教授太客气了！那我们可不客气啦！谢谢教授！”其他几个人也笑着道谢，气氛表面上重新活络起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在佟家儒和东村身上打转。

　　东村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站得笔直，像在等待检阅。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佟家儒身上移开，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近乎贪恋的专注。

　　佟家儒在他这样的目光里，感到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窒息。他忽然想起王哥的话——“像见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昨天他一笑置之，此刻却觉得，这个比喻，或许比他自己那套“日本人性格”的说辞，更接近某种真相。

　　办公室里飘荡着点心的甜香和窃窃私语。佟家儒知道，他试图维持的、关于昨天重逢的“正常”叙事，在东村提着点心盒走进来的这一刻，已经彻底被打破了。而东村本人，仿佛好像并不在意。

　　佟家儒不知道的是现在这个情况正是东村费尽心机想要达成的目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就像巨龙会把他的宝物圈到自己的地盘上，他相信假以时日佟家儒的身边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有一个“关系匪浅”的日本友人。

　　“佟……同学，你晚上有空吗？可以邀请请你吃晚饭吗？”东村看着近在咫尺的佟家儒，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猎物跑掉就功亏一篑了。

　　喉结滚动，东村露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微笑。

　　“东村，估计不行，前两天移交到我们刑警队一个杀人案，应该是连续作案的惯犯，时间紧任务重。不早一点破案恐怕……”佟家儒的眼中尽显无奈，但其实也是推脱，对于东村这个多年未见的中学同学，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中学不过同窗三年，别的同学早已不联系了，他不懂为什么东村敏郎如此“热切”的接触自己，这不符合常理。

　　没工夫？东村敏郎眼底的笑不见了，浮上一抹冷色。但是他还是尽力地保持着自己的姿态，关心地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在日本读大学的时候和现在的日本的痕迹学专家佐藤刚是好友，与他相处的时候我也学习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佟家儒打断“东村，我知道你想帮我忙，但这是我们警队内部的事，让外人参与进来不符合纪律。”佟家儒这近乎冷酷的语言直接击破了东村的伪装。

　　“咔咔咔。”小李侧身，看着这个佟家儒的日本好友几乎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眨眨眼给王哥使了个眼神。

　　“哈，哈家儒啊，应该没事的，他不是说是痕迹学专家的朋友吗？让他给咱们看看也没事，就单纯地看看哈。”人家朋友好心想帮忙，他这么直接的拒绝太不给人面子了吧？小年轻的都好面，这么整，不太好吧？

　　老王走到佟家儒身边，拍了拍佟家儒的肩膀，“没事，让你的同学看看，咱不透露进度，出了事你王哥担着。”并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看着老王那张带着烟渍的、被熏黄的手放到佟家儒深蓝色干净整洁的工装外套上，东村咬紧了后槽牙。这只手可能要换个地方“待”了，比如冷冻室。

　　他的朋友如此之多？只是做朋友他什么时候能看到你呢？

　　待老王和小李看向东村的时候，东村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让老王他俩有些手足无措。

　　你看，小佟（佟哥）说话也太狠了。

　　佟家儒显然也看见了东村的这幅模样，他对东村敏郎的印象还是记忆中那个一脸倔强的日本少年，心中一软，语气放缓“对不起，是我太上纲上线了，要是不耽误你的事的话，可以帮忙看看。”

　　东村看着面色稍缓的佟家儒，扯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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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术分析室的灯光下，东村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如果他的助手在这的话估计会惊呼，对！实验中的东村教授就是这么“变态”！

　　他的目光从血腥的现场照片上掠过，快速提取到关键数据，眼波一转在佟家儒眉宇间那抹被案情熬出的烦躁与专注中凝固。他接过照片，指尖捏住边缘快速分析：“工具专业，手法高效，情绪残留近乎于零。凶手视此为‘工序’，而非‘发泄’。”他抬眼，与佟家儒视线一碰即收，“需要异常的冷静和计划性，估计已经蓄谋已久。”他的声音在末尾几个字上加重，好像在提示什么？

　　佟家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东村已转向尸检报告，语速平稳如数据流输出：“力学分析偏向力量有限但善于借助工具者，行为画像指向高度缜密、风险规避型人格。因此，女性的可能性，可能更大一些。”

　　“女人？”小李愕然。

　　老王沉默地吸了口烟，眼睛微眯，表情凝重。

　　佟家儒脑中轰然炸开那位报案“未亡人”悲痛欲绝的脸。她是怎么说的？指责自己丈夫在外面招惹到人，留他们孤儿寡母。又说他们纪念日快到了，自己还在家里等他？被愚弄的怒意与职业性的懊恼猛地攫住他，他手中的文件夹一下被他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东村好像被吓到一般，露出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眉头微蹙，“见笑了，我瞎说的，别在意。”声音拉长流转，好让某些人听到清清楚楚。

　　“老王，重点排查第一个报案人，王春华，她有很大嫌疑。”她不拿影后真是可惜了。

　　东村看见佟家儒溢于言表的怒火，几乎都已经猜到那个女人是怎么骗他的。毕竟，他搓着裤兜里塑封好的照片，指尖精确的按压在照片中佟家儒的脸颊上，他就是那么温柔并且好骗。他的眼睛始终粘在佟家儒的身上，直到有人看向他。

　　“你们忙，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那目光很深，复杂的情绪——关切、歉然、一丝委屈、更多未明的期待——被精密混合成一道沉默的凝视，然后，他拉开门，干净利落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