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程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正暖融融地洒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墙上、正在无声播放着卡通节目的电视机。

脑子还有些昏沉，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记忆也断断续续，停留在一些光怪陆离、充满阴冷与恐惧的碎片里。他下意识地想动动手指，却发现身上没什么力气。

缓缓转过头，他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陌。

陌姐姐正半靠在椅子里，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发出细微的触控声。她另一只手则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李程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像砂纸摩擦。他尝试吞咽了一下，喉间传来轻微的刺痛和干渴感。

就在这时，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按熄了手机屏幕，转过脸来。那双紫眸平静地看向他，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担忧，就像是看到一件很平常的事发生了。

“醒了？”她开口，声音平平的。

李程点了点头，想说话，又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陌放下手机和喝了一半的水杯，站起身。她的动作总是带着点懒散的随意，但又不拖沓。她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旁，拿了个新的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又走回来，递到李程面前。

“给。”

李程努力抬起还有些发软的手臂，接过了纸杯。温水入喉，滋润了干涸的黏膜，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也缓解了那点刺痛。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了下眼。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他把空纸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沙哑：“陌姐姐……”

他想问很多事。奶奶怎么样了？刘坎哥哥呢？他睡了多久？那些可怕的、像是噩梦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到底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最后只化作一个带着迷茫和依赖的眼神。

“身体怎么样？还好吧？”陌先开了口，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又放下，似乎暂时不打算继续玩。她的询问听起来也平平淡淡的，像是例行公事。

李程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还好……就是没力气。陌姐姐，刘坎哥哥呢？”

“他去买早餐了。”陌回答，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按了一下。原本静音的卡通频道立刻发出了热闹的配乐和角色对话声。她拿着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随意按着，切换着频道，目光也跟着在屏幕上移动，似乎在找什么可看的东西。“先休息一会儿吧。或者，有没有感觉到哪儿不舒服？困的话可以再睡一觉。”

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现在不需要想太多，休息最重要。

李程顺从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环顾这间病房。很干净，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他自己有些虚弱的呼吸声。阳光很好，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拼接。奶奶焦急的脸，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冰冷刺骨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寒意……

“奶奶她……”他听到自己用更轻、更小心翼翼的声音问了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被。

陌切换频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头看李程，只是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着一部色彩鲜艳、人物夸张的动画片，主角正在哈哈大笑。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李程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攥着被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几秒，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些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李程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圈看向她。

陌的侧脸对着他，目光依然落在电视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想去看的话，可以给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温柔的抚摸，就是这样简单直白的两句话。可不知怎么的，李程一直紧绷着、惶恐不安的心，却因为这两句话奇异地落下了一块。仿佛在无边黑暗的冰冷海面上，终于抓住了一根虽然细、却异常牢固的绳索。

他看着陌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盯着电视上那些幼稚动画的样子，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害怕、悲伤、茫然……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激。

“谢谢……陌姐姐。”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撑起还有些无力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伸出胳膊，轻轻地、试探性地抱住了坐在床边的陌的腰，把脸埋在了她穿着薄外套的胳膊上。

温热的液体瞬间就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哭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

陌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很轻微。她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拿着遥控器的手停顿在空中，视线甚至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只是任由这个12岁的男孩靠着她，把眼泪和悲伤浸透她的一小片衣袖。

过了好一会儿，李程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缓缓抬起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陌那被自己哭湿了一小块的袖子，心里涌上歉疚。

“对不起，陌姐姐，”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直到这时，陌才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他。那双紫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他哭花的、带着孩童稚气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随意，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小孩子，”她开口，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就应该有个小孩子的样。”

她的手指在他发间停留了一瞬，指腹有些微凉。

“那些事，”她收回手，重新拿起遥控器，视线也回到了屏幕上，“就由大人来处理就好了。”

说完，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指尖在遥控器上按了几下，切换着频道，似乎真的在认真挑选想看的节目。

“睡吧。”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李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些翻腾的惊涛骇浪，好像真的慢慢平息了下来。他听话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然后慢慢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面。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耳边是电视机里传来的、有些吵闹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动画片声音，还有陌姐姐偶尔按动遥控器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平常。平常得让他觉得，那些可怕的黑暗和冰冷，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格外漫长的噩梦。

困意再次袭来，带着一种身心俱疲后的松懈。他眼皮渐渐沉重，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的视线里，是陌姐姐安静的侧影，和电视屏幕上跳动变幻的光影。

陌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手指无目的地在遥控器按键上滑动，一个个频道快速切换过去。新闻、广告、电视剧、综艺……画面和声音飞快地掠过。

就在她准备停在一个看起来是经典动画重播的频道时，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切，变成了标准的新闻演播室背景。一位穿着得体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主持人出现在画面中央，她的表情带着职业化的严肃，但仔细看，眉宇间似乎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属于直播中的紧绷。

“现在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新闻的即时性。

她面前的主播台上似乎没有相关的提词器或稿件，她微微垂眼，看向手中刚刚被工作人员递上来的一份纸质文件，同时口中流利地播报着：“昨日，在Z市远郊，一个名为‘清河’的村落附近，发生了一起原因待查的突发性爆炸事件。”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上的文字，继续道：“根据我市应急管理部门及附近乡镇初步反馈的信息，此次爆炸发生地点位于该村落外围一处废弃已久的集体仓储设施内。爆炸规模初步判定为局部性、小当量，未造成周边民居主体结构损坏，也无现场人员伤亡报告。”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然后才抬起眼，正视镜头，用更清晰的语调说：“目前，相关区域已由当地警方及安全人员设立临时警戒线。虽然爆炸威力不大，但考虑到可能引发的次生风险，以及偏远地区空气流通与监测条件，我们在此提醒近期有计划前往Z市西北部郊野、尤其是‘清河村’邻近区域进行户外活动、徒步或乡村旅游的广大市民朋友，请务必谨慎出行，关注官方发布的最新通告，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近。这也是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着想。”

她的播报条理清晰，用词官方而克制，既传达了信息，又试图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然而，这条突发消息显然还未结束。

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段常规新闻播报的衔接时，画面外似乎有人快速走向主播台，另一份文件被递到了她的手中。女主持人反应极快，她面色不变，极其自然地接过文件，同时向镜头外微微点头示意，动作流畅，显示出极高的临场应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