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刘坎身边时,甚至没有侧目。
少年歪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已然陷入沉睡。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发白。呼吸声沉重而断续,是身心俱疲后的沉睡。黑斗篷人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她的目标明确——那扇虚掩着的、属于李程的病房门。
素手轻抬,推门。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门轴被保养得很好,无声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侧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落下。
病房内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而柔和,落在病房中央那张孤零零的病床上。李程小小的身躯陷在白色的被褥里,脸色惨白如纸,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透明。他闭着眼,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住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嘴唇微微哆嗦着,偶尔会发出几声极轻的、梦呓般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黑斗篷人立在门内的阴影中,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轻柔,却异常清晰,字正腔圆,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感,在这间寂静的病房里幽幽荡开:
“阁下还不现身,难不成想一直躲在这弱小的身躯内?”
话音落下的瞬间——
病床上的李程,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醒来,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震颤。一股浓稠的、不祥的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瘦小的身躯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起初很淡,像墨滴入清水,但迅速变得浓郁,在他身体上方约三尺的空中汇聚、翻滚、凝聚。
雾气翻滚着,扭曲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黑色影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瘤,边缘处有细小的黑色触须般的东西在无声挥舞。一种阴冷的、令人本能厌恶的气息弥漫开来,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黑影中央,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亮起——那不是眼睛,更像是某种纯粹恶意的凝聚,死死“盯”着门口的黑斗篷人。
一个声音从黑影中传出。
那声音很奇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好几个人重叠着在说话,又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嘶哑而嘈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哦?来人是响彻整个世界的白鸽特殊管理局?不。貌似——不是。”
最后二个字拖长了调子,黑影的形态也随之波动,仿佛在仔细“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黑斗篷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从斗篷帽檐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居高临下的玩味。随着这声轻笑,她脚下那片被昏暗灯光拉长的、属于她自己的影子,突然活了。
影子如同黑色的水潭泛起涟漪,中心处一阵波动,紧接着,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睛是妖异紫色的猫,从那片阴影中优雅地“升”了起来。它只有寻常家猫大小,毛色黑得纯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它轻盈地落地,无声无息,然后弓起背脊,伸了个懒腰般的懒散姿态,紫晶般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锁定了空中那团翻滚的黑影。
黑影似乎怔了怔。
随即,它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混杂着嘲笑与愤怒的嘶鸣声:“呵……呵……一只猫?一只影猫?就凭这?”
黑猫没有叫,只是优雅地甩了甩尾巴。
下一瞬——
它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看不清动作,只留下一串残影,直扑空中那团黑影!四爪在空中踏出无形的波纹,紫瞳在疾驰中拉出两道妖异的紫线。
黑影的反应也不慢。翻滚的雾气骤然收缩,随即猛地探出一只由纯粹黑雾凝结成的、巨大而扭曲的手爪,五指张开,带着一股污秽阴冷的气息,狠狠抓向扑来的黑猫!那手爪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留下淡淡的、不祥的黑色轨迹。
黑猫不闪不避,在即将被巨爪攥住的刹那,身体猛地一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从爪缝间滑过,锋利的爪子划向黑影的核心——
“噗。”
一声轻响。
黑猫的爪子穿过了黑影,但就像划过了空气。黑影一阵剧烈翻腾,被划过的地方雾气散开,但又迅速重新凝聚。而那只巨大的黑雾手爪已然回捞,狠狠拍在了黑猫身上!
没有实体的碰撞声。
黑猫的身躯在被拍中的瞬间,如同被石子打散的倒影,骤然溃散成一片黑色的光点,随即消融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团黑影在病床上方缓缓起伏,暗红的光点闪烁着,发出那重叠的、嘶哑的声音:
“老夫能请问一下吗?您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玩笑?”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
黑斗篷人依旧立于门边,姿态未变。对于影猫的溃散,她似乎毫不在意。
“试探?”她轻轻重复,斗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惋惜,又似无聊,“阁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话音未落,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从宽大的斗篷袖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肤色是冷调的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镯子。镯子呈暗金色,非金非玉,材质难辨,表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仿佛文字又似图腾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从内里透出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浩然正气。
随着这只手的出现,那团一直翻腾的黑影,动作明显一滞。暗红的光点剧烈闪烁了几下。
“此物……”黑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忌惮。
“阁下莫要误会。”黑斗篷人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轻柔,却字字清晰,“妾身此行,只是来奉行剧情该有的走向。”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金镯,指尖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还有,”她抬起头,尽管帽檐依旧低垂,但黑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自己身上,“看阁下的气息,浑浊不堪,怨念缠身,所沾染的血腥与绝望……可不止来源于眼下这孩童一人。”
她的语调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
“看来,在此前漫长的时日里,阁下已凭借这附身夺舍的卑劣法门,窃取了不少无辜者的阳寿精气吧?待将这孩童最后一点生机榨取殆尽,阁下想必又要如法炮制,去寻找下一位‘幸运儿’?或者……”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就此附身于他哪位至亲之体,借亲情血缘之便,行更多阴私苟且之恶?更或者——早已看上外面那位13岁少年。”
黑影沉默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刺耳的怪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与癫狂:“是又如何?这世间生灵,于我而言不过资粮!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这小儿祖孙情深,执念纯粹,正是上好的滋补之物!外面那位更使的老夫——”
“阁下不必多言。”
黑斗篷人淡淡打断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方才妾身所言,不过是世间最寻常、最低等魔物的基本做派。贪婪,短视,如蛆虫附骨,只知索取吞噬,毫无格调可言。”
“你——!”黑影暴怒,翻滚的雾气骤然膨胀,暗红光芒大盛,整个病房的阴冷气息瞬间飙升,墙壁甚至隐隐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躺在床上的李程痛苦地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区区蝼蚁,也敢妄论天地至理?!”黑影的声音变得狂暴,那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雾气猛然收缩,随即化作数十道尖锐的、如同黑色荆棘般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朝着门口的黑斗篷人激射而去!触须划过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吞噬!
战斗,在这一瞬真正爆发!
面对这迅疾诡异、封死所有闪避角度的攻击,黑斗篷人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仿佛被蚊蝇打扰了清静。
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只是抬起那只戴着金镯的右手,五指在空中极为优雅地一旋,一划。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舞蹈般的韵律。
随着她的动作,腕上金镯光芒微涨。她指尖划过之处,空中竟凭空生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由细密符文连接而成的光纹!光纹迅速延伸、交织,在她面前构成了一面半透明的、仿佛由无数金色文字书写而成的屏障。
屏障出现的瞬间,那些激射而至的黑色荆棘触须,也恰好杀到!
嗤——嗤嗤——!
黑色荆棘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滚烫烙铁落入冰水般的剧烈腐蚀声!黑气与金光疯狂地相互侵蚀、湮灭!黑色荆棘拼命扭动、穿刺,却无法突破那看似纤薄的金色光幕。金光则稳如磐石,符文流转间,将袭来的污秽黑气不断净化、消融。
黑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更多的黑雾从它本体涌出,那些被消融的荆棘瞬间再生,变得更加粗大、狰狞,前端甚至幻化出毒蛇、鬼爪等种种恐怖形态,狂风暴雨般轰击着金色屏障!
黑斗篷人依旧立在原地,右手维持着结印般的姿态,稳稳定在空中。宽大的斗篷在激荡的能量气流中微微向后飘动,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姿。帽檐阴影下,无人得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绝对的从容。
“仅此而已么?”她轻轻开口,声音透过激烈的能量交锋声,依旧清晰地传入黑影的意识,“倒是高估你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也从斗篷中伸出,双手在胸前迅速变换了几个古朴的手印。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每一个手势都精准而优美,带着某种玄奥的意境。
“缚。”
红唇轻启,吐出一字真言。
腕上金镯骤然光芒大放!
不再是温和的光晕,而是璀璨却不刺目的金色光华,以她为中心,如水银泻地般瞬间铺满整个病房!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被金光漫过的表面,都浮现出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巨型金色符文阵法!光芒流转,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那阴冷的黑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急速消融!
“呃啊啊啊——!!!”
黑影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它的形体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剧烈扭曲、沸腾,像被泼了浓硫酸,不断有黑气被蒸发、剥离,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那些攻击的黑色触须更是寸寸断裂、消散!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你究竟是什么人?!”黑影疯狂地挣扎、咆哮,暗红的光芒闪烁不定,充满了恐惧与不甘。它试图缩回李程体内,却发现不知何时,病床周围已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笼罩,将它彻底隔绝在外!
“人?”黑斗篷人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她双手手印再变,空中和墙壁上的金色符文随之转动、收束,仿佛一张巨大的、由光芒织成的网,向着中央不断缩小的黑影笼罩而去。
“妾身是谁,并不重要。”
她的声音在金光照耀下,显得空灵而遥远。
“重要的是,玫瑰的周围——”
金色光网猛然收紧,将那团已经缩小到不足原来三分之一、仍在疯狂挣扎的黑影彻底包裹、束缚!光网深深勒入黑影之中,不断净化着最后的污秽。
黑影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断续的、充满怨毒的嘶嘶声。
黑斗篷人莲步轻移,无声地走到被金光禁锢、仍在微微抽搐的黑影面前。她微微俯身,伸出那只好看的、戴着金镯的右手,凌空对着那团被金光包裹压缩、只剩拳头大小的漆黑雾气球。
“——不需要有任何尘埃。”
五指,轻轻一握。
嗡——
金色光芒骤然内敛,全部汇入那雾气球中。球体内最后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戛然而止。翻滚的黑雾彻底平静下来,颜色也从漆黑变成了一种沉暗的、不再散发不祥气息的深灰色,只有表面隐约有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黑斗篷人摊开手掌,那颗深灰色的小球自动落入她掌心,触手微凉,再无任何动静。
她指尖光芒一闪,小球消失不见。
病房内,耀眼的金光、浮动的符文、阴冷的气息、激烈的战斗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盏昏黄的夜灯,依旧安静地亮着,光线柔和地洒在病床上。
李程躺在那儿,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痛苦抽搐和冷汗涔涔的模样已经消失。他沉沉地睡着,眉宇间那抹惊惧也淡去了。
黑斗篷人静静站了片刻,深青色眸透过帽檐的阴影,落在李程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件器物上的尘埃。
她转身,走向房门。
脚步依旧轻盈,富有韵律。
素手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
笼罩在病房外的隔音屏障无声撤去。
门外走廊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护士站极低的交谈声、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响……属于尘世的、医院深夜的各种细微声音,重新流淌进来。
她拧动门把,拉开门,侧身而出,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再次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微不可闻。
她没有再看一眼门内,也没有看旁边长椅上依旧沉睡的刘坎,只是转过身,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斗篷之中,沿着来时的路,向着走廊另一端,不疾不徐地走去。
厚重的黑色斗篷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冷白的灯光下,漾开一个优雅而神秘的弧度,最终融入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陌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几张单据,脸上依旧是那副困倦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紫眸半睁半闭,脚步有些拖沓,似乎还没完全从睡眠不足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走到刘坎睡觉的长椅旁,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少年睡得很沉,身体因为椅子的狭窄而不太舒服地蜷着,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夜晚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他似乎有些冷,无意识地抱着自己的胳膊。
陌看了他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手,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薄外套脱了下来。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鲁。她拎着外套,抖了抖,然后俯身,将外套盖在了刘坎身上,顺便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抱着胳膊的手。
刘坎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无意识地往带着陌体温的外套里缩了缩,眉头舒展了一些。
陌直起身,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她在刘坎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几下,点开了一个图标花哨的游戏。
单调的游戏背景音乐低低地响起,混合着噼里啪啦的音效。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紫眸专注地盯着跳跃的方块或闪烁的角色,手指灵活地点击、滑动。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游戏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规律到近乎冷酷的仪器滴答声。
她玩得很投入,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短。
陌正在点击屏幕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没什么预兆地、十分自然地打了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冷颤。
她抬起眼,紫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了看旁边睡着的刘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冷空气中的手臂。
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眨了眨眼,似乎是思考了半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很干脆地把刚刚盖在刘坎身上的、那件属于她的薄外套,又拿了回来。
动作同样不算温柔,但也没特意放轻。刘坎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皱了皱眉,但没醒。
陌拿着外套,重新把它穿回了自己身上,还顺手把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下巴。
温暖的感觉似乎让她满意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她重新拿起手机,身体向后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再次在屏幕上滑动起来。
游戏音效再次响起,噼里啪啦,在这条被死亡、悲伤、以及某种更深层寂静笼罩过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常。
病房内,李程在黑影的消失下睡得深沉。
走廊长椅上,刘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冷,但并未醒来。
陌紫眸低垂,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