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手术中”三个字的红光,像凝固的血块,死死焊在冰冷的金属牌上,将惨白的走廊墙壁染出一片令人心慌的暗色区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沉重得难以呼吸。
李程的哭声从最初的崩溃嘶哑,渐渐变成了断续的、无力的抽噎。他蜷缩在坚硬的金属长椅上,像一只被暴雨打湿巢穴的幼鸟,紧紧抱着自己,瘦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眼眶里不断涌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鼻涕,在他稚嫩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那盏红灯,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孩子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和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嘴唇哆嗦着,想喊“奶奶”,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干呕几下,因为哭泣过度而痉挛的胃部带来阵阵不适,小小的身体随之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刘坎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颤抖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小身板里传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每一次抽噎都像鞭子,轻轻抽在刘坎心上。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发现喉咙被哽住了,所有的话语都苍白如这走廊的墙壁。他只能抬起有些僵硬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李程瘦削的背脊,动作笨拙却坚持。他的目光掠过李程凌乱的黑发,望向对面的墙壁。光滑的瓷砖映出头顶日光灯管长长的、惨白的光影,也映出他们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而孤单的影子。空气冰冷凝滞,只有仪器偶尔从远处病房传来的单调滴答声,以及陌那边传来的、规律到近乎冷酷的轻浅呼吸声。这呼吸声在此刻的寂静里,竟然成了一丝诡异的锚点,提醒着刘坎现实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分钟,那盏刺目的红光,“啪”地一声,熄灭了。
那一瞬间,李程的身体猛地僵直,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向手术室的门,里面爆发出最后一丝濒临熄灭的希冀火光,混合着更深的恐惧。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职业性的、沉痛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等候区,最终落在那个唯一站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上。
甚至不需要医生开口,某种冰冷的直觉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李程的心脏。医生嘴唇翕动,说出的话语穿过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李程的耳膜,凿穿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简单的八个字。
李程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唰”地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眼睛里的那点光,碎了,彻底湮灭,只剩下黑洞般的茫然和死寂。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灵魂却拒绝接受。
然后,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紧接着,崩溃的洪流彻底决堤。
“不——!!奶奶——!!!”
那不再是哭声,是幼兽失去至亲时撕心裂肺的、绝望到极致的哀嚎。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走廊的顶棚,里面灌满了让人心肝俱颤的痛楚和不敢置信。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眼泪、鼻涕、唾液瞬间失去控制,汹涌而出。他想冲向那扇门,双腿却软得像面条,直接向前扑倒。
刘坎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李程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脚胡乱踢打挥舞,喉咙里不断发出“啊啊”的、不成调的悲鸣,眼睛死死瞪着手术室的方向,布满血丝,眼神狂乱,仿佛想用目光将那扇门烧穿,把他的奶奶拽回来。
“奶奶你回来!你回来啊!我听话!我以后数学都考一百分!我不贪玩了!奶奶你看看我!你看看程程啊——!”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般的绝望。挣扎中,他的额头撞到刘坎的下巴,生疼,但刘坎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制住他伤害自己的可能。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因巨大的悲痛而痉挛,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移动床出来,经过他们面前,朝着走廊另一端无声滑去。
那抹刺眼的白,成了压垮李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随即,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眼睛向上翻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气声,脸色从惨白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紫。
“李程!李程!” 刘坎的心跳几乎骤停,惊慌失措地大喊。
刚刚转身准备离开的医生和护士闻声立刻冲了回来。
“孩子晕厥了!可能是过度换气引发惊厥!快!”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李程被迅速抬上旁边的移动床,推往急救室。刘坎下意识要跟上去,手臂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是陌。不知何时她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睡那么沉。她站在刘坎身边,紫眸平静无波,看着李程被推走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困倦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生离死别的惨剧和此刻的突发状况,不过是电视剧里切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镜头。
“你跟着去也帮不上忙,在这里等着。”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听从的力量。“我去处理后面的事。”
刘坎怔怔地看着她。姐姐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多少属于“人类”的波澜。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这平静在此刻,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困惑。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还是初中生的陌带着一身伤痕回家,他惊慌地问是谁打的,陌也只是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了句“不用管”,然后便径直回了卧室。那时她也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好像那些淤青和血迹不属于她自己。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再次滑过刘坎的心间。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为什么面对生死、伤痛,都像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玻璃?
但他没有问出口。陌已经松开了手,双手插回外套口袋,转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单薄,却又挺直得不可思议。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刘坎缓缓坐回冰冷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急救室的门关着,李奶奶被推走了,陌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条被死亡和悲伤浸透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浓烈,几乎要让他窒息。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行。极度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慌。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光洁的地砖上,那里依旧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冰冷地钻进他的心底——
如果……有一天,躺在那里面的是我,被白布盖着推出来……陌姐姐,也会像李程这样吗?
她会哭吗?会那样撕心裂肺、崩溃绝望地哭喊吗?还是会像现在处理李奶奶的事情一样,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去办理各种手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个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怎么可能呢?陌姐姐只是……只是性格比较冷淡,情绪不太外露而已。机器人?太荒唐了。
可心底那丝寒意,却顽固地萦绕着,挥之不去。
疲惫,后知后觉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高度的紧张、持续的情绪冲击、整晚的奔波等待,此刻松懈下来,沉重的困意立刻攫住了他的眼皮。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等李程的消息,等陌回来,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点,视线里冰冷的灯光和惨白的墙壁开始旋转、模糊……
最终,他还是抵不住那沉重的倦意,身体微微歪向一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陌在护士站和值班医生简短交涉了几句,拿到了几张需要签字的单子,又询问了李程的情况。得知只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短暂晕厥,暂无大碍,需要留院观察一下,她便点了点头,拿着单子走向缴费处。
夜晚的医院,走廊比之前更加空旷寂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规律地回响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紫眸半敛着,似乎还在与残留的睡意作斗争,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周遭的一切缺乏兴趣。
走到电梯间,她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从楼上降下,“叮”一声,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就在门开的刹那,陌正准备迈步进去,里面的人同时也走了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材质看起来有些特别,并不厚重,却异常垂顺,将那人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连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然而,即便宽大的斗篷也掩不住其下优美而流畅的身体曲线——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部线条,行走间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韵律的轻盈感。
陌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明明没有看到脸,甚至连对方的一片皮肤都没有瞥见,但在那一瞬间交错的、不足半秒的时光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陌的神经末梢。
是个女人。
这个认知清晰而突兀地跃入她的脑海。
不仅如此,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放慢。电梯厢内冷白的灯光掠过对方帽檐下露出的一小片区域——线条优美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一截下巴,和那抿着的、色泽是极淡的、却异常精致的粉润嘴唇。嘴角的弧度……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像寂静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在陌那片深不见底的紫色瞳孔深处漾开,又迅速归于沉寂。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确认。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陌脚步未停,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
而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黑斗篷身影,在电梯门于身后缓缓合拢,金属门板即将彻底隔绝内外视线的那一瞬——
她脚步轻盈地一转,方向明确,朝着李程和刘坎所在病房的那条走廊,不疾不徐地走去。
厚重的黑色斗篷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漾开一个优雅而神秘的弧度。
帽檐阴影深处,那抹精致的、红色的唇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