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灶房外,院子里重归一片死寂。
方才还喧闹忙碌的灶房,此刻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厨子、丫鬟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那位冷面小公子不快。
苏清欢依旧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春桃狠狠推搡在地,被当众欺辱,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
她无依无靠,无名无分,只是一个被“罚”来侯府当差的孤女,在春桃这种大丫鬟面前,本就如同尘埃一般渺小。
可沈翊,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简简单单两个字“住手”,便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委屈与无助里拉了出来。
苏清欢缓缓抬起头,望着沈翊离去的方向。
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亮门后,可那道清冷挺拔的轮廓,却像是刻在了她的眼底,挥之不去。
她一直以为,沈翊是个冷漠、不近人情、还特别喜欢刁难人的贵公子。
碰瓷,他拆穿;逃跑,他抓住;最后轻飘飘一句“进灶房当差”,把她发配成苦力。
可方才,他看春桃时冰冷疏离的眼神,那句不容置喙的“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鬟说了算”,还有挡在她身前的那份压迫感,都让苏清欢心头,悄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原来,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公子,并非全然不讲道理。
原来,在她被人欺负、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有人站出来,护她一次。
“姑娘?姑娘?”
王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将苏清欢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掩去眼底还未完全散去的慌乱与酸涩,轻轻应了一声:“嬷嬷,我在。”
王嬷嬷此刻看苏清欢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冷淡与疏离,多了几分客气,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被小公子亲自安排进灶房的丫头,绝不一般。
不然,小公子怎么会为了她,当众责罚府里的老人?
王嬷嬷连忙让人搬来一筐新鲜干净的青菜,堆在苏清欢面前,语气温和了不少:“姑娘,没事就好,别被那种不长眼的东西气着。快些重新择菜吧,别耽误了主子们的早膳,小公子还看着呢。”
“……多谢嬷嬷。”苏清欢小声道谢。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翠绿的青菜叶子,指尖轻轻拂过菜叶上的露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灶房,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暖融融的,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也驱散了心底那点残留的委屈。
苏清欢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择起菜来。
这一次,她不再心不在焉,不再胡思乱想,每一片菜叶都摘得干干净净,动作麻利又仔细。
或许是不想再被人欺负,或许是不想再给沈翊添麻烦,又或许,是不想辜负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庇护。
灶房里的其他人,见她安安静静干活,也都渐渐恢复了忙碌,只是看向苏清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再也没人敢轻视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小丫头。
而灶房之外,长廊之上。
沈翊并没有走远。
他负手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淡,望着灶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从墨竹站在不远处,垂首侍立,不敢打扰。
自家小公子素来清冷寡言,心思深沉,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多浪费半分精力。
可今日,却为了一个从街头捡回来的、碰瓷骗人的小丫头,破例当众责罚春桃,还特意停留在廊下,迟迟未曾离开。
这实在是太过反常。
墨竹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候吩咐。
沈翊望着灶房方向的目光,平静无波,漆黑深邃的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方才苏清欢被逼到墙角,眼眶通红、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躲的小兽,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明明是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碰瓷、逃跑样样都敢做,可真被人欺负了,却又这般无助可怜。
沈翊的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好奇她到底从哪里来,好奇她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好奇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到底藏着多少小聪明与小委屈。
“公子。”墨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春桃已经按府规处置完毕,后续之事,可要吩咐下去?”
沈翊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情绪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淡,语气平静无波:“不必。”
“传令下去,侯府之内,严禁下人仗势欺人、寻衅滋事。若再有下次,不必禀报,直接按规处置。”
“是。”墨竹躬身应下。
沈翊不再多言,抬步,缓缓朝着静思轩的方向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镇国侯府小公子。
仿佛刚才在灶房门口,为一个小丫头出头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早已因为一道小小的身影,漾开了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灶房内。
苏清欢终于将一筐青菜全部择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竹篮里,翠绿鲜嫩,干净利落。
王嬷嬷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不错不错,手脚倒是勤快,看得也仔细。以后就在灶房好好干活,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多谢嬷嬷照拂。”苏清欢乖巧行礼。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膝盖,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枝头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苏清欢轻轻吁了一口气,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在镇国侯府灶房当差,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她不用再露宿街头,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碰瓷骗人。
至少,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还有人会站出来,对她说一句——
“愣着做什么?重新择菜。”
明明是带着几分冷淡的呵斥,此刻回想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苏清欢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接下来,她要安分守己,好好干活,先在侯府稳稳当当地留下来。
至于逃跑……
就暂且先往后放一放吧。
毕竟,这样有人护着的日子,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与那位清冷贵气的沈小公子之间,这场由一场荒唐碰瓷开始的缘分,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漫长岁月里,还会有无数次相遇,无数次守护,无数次心动,在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