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轻轻笼着镇国侯府的亭台楼阁,连枝头的鸟雀都才刚刚睁开眼,苏清欢就已经被青禾领着,慢吞吞地往灶房挪去。
她一路走一路耷拉着脑袋,鞋尖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蹭出浅浅的痕迹,整个人都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字。
昨夜躺在床上,她还拼命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干活吗?她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灶房再累,总好过露宿街头、啃干硬的烧饼,总好过被人当成骗子抓起来。可真到了要上工的这一刻,满心满眼还是抗拒。
自由惯了的人,一旦被套上规矩的枷锁,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青禾姐姐,”苏清欢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忐忑,“灶房的王嬷嬷……是不是特别凶啊?”
青禾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轻笑,脚步微顿,回头温温软软地安抚:“嬷嬷就是性子直、规矩严,见不得偷懒耍滑,你只要安安稳稳干活,不惹事,她不会为难你的。”
“好吧……”苏清欢抿了抿唇,依旧提不起精神。
两人穿过两道回廊,远远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
还没走进灶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响:厨子切菜的笃笃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水桶碰撞的轻响,还有下人们低声交谈的细碎话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踏入灶房,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米面的清香与油烟的醇厚,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管事的王嬷嬷早已站在灶房中央,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锐利,往那里一站,就自带一股威严。她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青禾身后的苏清欢,上下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开口声音洪亮却不算刻薄:
“你就是小公子安排过来的丫头?”
“是,嬷嬷。”苏清欢连忙低下头,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手脚麻利点,眼睛放亮些,”王嬷嬷指了指墙角堆得高高的菜筐,“刚来就从择菜洗菜做起,仔细点,大公子和小公子的吃食半点不能马虎,黄叶烂叶都摘干净,别敷衍了事。”
“是,清欢记住了。”
苏清欢乖乖应下,挽起略显宽大的衣袖,走到菜筐旁蹲下。
粗硬的菜梗蹭过掌心,昨夜涂过药膏的地方还隐隐有些泛白,一用力就带着细微的酸疼。可她不敢抱怨,只能咬着唇,一片一片认真择起来。
灶房里人多嘴杂,干活时总爱低声闲聊,苏清欢竖着耳朵听,不动声色地记着府里的人和事。
她这才清楚,镇国侯常年驻守边关,府里大小事都由大公子沈砚打理。沈砚性子沉稳,待人温和却有距离,做事公允,府里上上下下都敬重。
而小公子沈翊……
一提到他,几个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说他心思深,性子冷,看着清淡,却从不吃亏,谁招惹了他,准没好果子吃。
苏清欢择菜的手微微一顿。
可不是嘛。
她不就碰了个瓷、跑了个路,转头就被发配到灶房当苦力了。
正默默想着,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着粉色比甲、发髻插着珠花的丫鬟,带着两个小丫头,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傲气。
这人是春桃,大公子沈砚身边的大丫鬟,在府里待得久,又得主子信任,向来眼高于顶,惯会看人下菜碟。
她一进门,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蹲在角落、衣着朴素、一看就是新来的苏清欢身上。
春桃本就看不起底层杂役,又见苏清欢是被沈翊“罚”到灶房的,心里先添了几分轻视,认定这丫头要么是来路不明,要么是犯了过错。
她踩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苏清欢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抬头,一看这阵仗,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不想惹事,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菜,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可她的退让,在春桃眼里,却成了懦弱可欺。
春桃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新来的。”
苏清欢指尖一顿,没吭声。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跑进来的,穿得这样寒酸,也敢在侯府里当差,”春桃抱着胳膊,语气尖酸,“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苏清欢抿紧唇,依旧没抬头。
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春桃又是大公子院里的人,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
春桃见她不声不响,越发得寸进尺,故意抬脚,轻轻一踢菜筐边缘。
哗啦——
一筐好不容易择得差不多的青菜,瞬间撒了一地,沾了尘土,彻底不能用了。
苏清欢猛地抬头,眼底终于压不住怒意:“你干什么?”
“干什么?”春桃嗤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择得这么乱七八糟,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替嬷嬷教教你规矩,怎么,不服气?”
苏清欢攥紧手心,指尖微微泛白。
她辛辛苦苦择了大半晌的菜,就这么被人故意毁了。
“我明明择得很干净,是你故意的。”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故意又如何?”春桃往前一步,气焰嚣张,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脸色?”
话音一落,她抬手就想往苏清欢身上推去。
在她看来,苏清欢无依无靠,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周围的厨子丫鬟见状,都吓得噤声不语,没人敢上前阻拦。
苏清欢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委屈、愤怒、无助,一股脑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春桃的手快要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从灶房门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严,瞬间压下了灶房里所有的声响。
“住手。”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苏清欢也顺着声音望去。
沈翊一身玄色常服,静静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清冷的轮廓。
他眉眼微冷,目光淡淡扫过春桃,没有暴怒,没有呵斥,可那眼神,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害怕。
灶房里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
春桃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小、小公子……”
沈翊缓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苏清欢泛红的眼眶和撒了一地的青菜上,微微一顿,随即才看向春桃,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
“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鬟,随意寻衅滋事?”
春桃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翊没再看她一眼,淡淡吩咐身后的随从:“拖下去,按府规处置。”
“是。”
春桃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
灶房重归安静。
沈翊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苏清欢,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声音轻了些,却依旧清晰:
“愣着做什么?”
“重新择菜。”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清欢还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欺负得无处说理。
是沈翊。
又一次,在她被人刁难的时候,出现了。
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又望向沈翊离去的方向,轻轻攥了攥手心。
掌心微微发烫,心里那点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王嬷嬷连忙上前,语气客气了不少:“姑娘,没事吧?快,换一筐新的,别耽误了。”
“……多谢嬷嬷。”
苏清欢低下头,蹲下身,重新拿起青菜。
这一次,她择得格外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微微垂着的小脸上,明亮而安静。
她不知道,在灶房外的回廊上,沈翊脚步微顿,回头淡淡望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