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随从带回西跨院的一路上,苏清欢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双脚踩在铺着青石板的路上,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只有沈翊方才那句清淡平静,却又不容抗拒的话。
“既然这么闲,从明天起,就进灶房当差吧。”
进灶房当差……
苏清欢耷拉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满满的绝望。
她活了整整十六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偷过懒,耍过滑,撒过泼,卖过惨,唯独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给人打过工。
更何况,还是在规矩森严、半点马虎都容不得的镇国侯府灶房。
一想到从今往后,她要天不亮就起床,择菜、洗菜、烧火、劈柴,被管事嬷嬷呼来喝去,被灶房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被柴火磨得满手水泡,苏清欢就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什么都不用管。
她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不过就是碰了个瓷,骗了个小小的医药费,至于把她惩罚得这么彻底吗?
街头上那么多碰瓷的人,怎么偏偏就她一个,踢到了镇国侯府这块铁板,还把自己直接踢成了免费苦力?
苏清欢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泛酸,眼眶都有点发热。
早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她当初打死都不会从那棵老槐树后面冲出去,更不会对着那位清冷矜贵的小公子,说出那句“公子,你撞到我了”。
安安稳稳啃完那半块干硬的烧饼,继续在街头混日子,难道不香吗?
偏偏要去招惹那个看起来好看,实则心肠又硬又冷的沈翊。
苏清欢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她就算再后悔,也改变不了自己明天就要去灶房当差的事实。
随从将她送到房门口,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平淡无波:“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领你去灶房。”
“……知道了。”苏清欢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委屈。
她推开门,慢吞吞地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房间里一片安静,烛火还未熄灭,暖黄的光洒在屋内,柔和了精致的陈设,却丝毫暖不了苏清欢此刻冰凉的心。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间,小小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事到如今,反抗也没用,逃跑又跑不掉,除了乖乖听话,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镇国侯府这尊大佛,她惹不起,也躲不起。
好在只是去灶房干活,管吃管住,不用再露宿街头,不用再啃干硬得硌牙的烧饼,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在街上碰瓷,看人脸色。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完全无法接受?
苏清欢在心里默默地自我安慰,努力把这件事往好的方向想。
至少她安全了,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再担心刮风下雨的时候没有地方躲。
至少在侯府里,只要她安分守己,好好干活,不惹是生非,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逃跑……
苏清欢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不服输。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她苏清欢别的本事没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可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今日只是一时大意,才会被沈翊抓个正着。
等她在侯府待上几日,摸清楚了府里的路线,摸清了下人们的作息,摸清了沈翊和沈砚两位公子的行踪,总有机会能找到空隙,悄无声息地逃出去。
灶房当差就灶房当差,就当是暂时在这里落脚,积攒力气,等待逃跑的时机。
苏清欢暗暗握紧小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呢。
等她摸清了侯府的情况,找准了机会,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重新回到她熟悉的朱雀大街,做回那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机灵鬼。
想到这里,苏清欢心里的委屈和绝望,稍稍散去了一些,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小小的希望。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被褥干净又温暖,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比她之前睡过的破庙石板、街角地面,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清欢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烦恼。
今天晚上,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灶房里的苦日子。
或许是连日来的颠沛流离让她太过疲惫,或许是这张床太过舒服,苏清欢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安稳,甚至没有做一个噩梦。
而与此同时,侯府深处的静思轩内,烛火依旧明亮。
沈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卷,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早已飘远。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方才在小巷里,苏清欢被抓包时的模样。
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像一只被猎人抓住的小兽,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硬撑着抬起头,结结巴巴地狡辩,说自己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明明谎话编得漏洞百出,一眼就能看穿,却偏偏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脸认真,看起来又笨又倔,又可怜又好笑。
沈翊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活了十七年,身处权贵中心,见惯了虚伪奉承、尔虞我诈,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讨好他,要么刻意疏远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苏清欢这样,胆大包天地碰瓷他,被拆穿后还敢想方设法逃跑,被抓住后又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委屈模样。
像一团小小的、鲜活的火苗,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平静无波的世界,带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热闹与趣味。
“公子,”门外传来随从墨竹低声的禀报,“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带苏姑娘去灶房,管事嬷嬷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不会刻意苛待,只是让她做些择菜洗菜的轻巧活计。”
沈翊缓缓收回思绪,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淡,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另外,”墨竹顿了顿,继续道,“大公子方才派人来问过,问苏姑娘的事情,是否需要多加照看。”
沈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静:“不必,兄长不必操心,一点小事,我自有分寸。”
“是。”墨竹躬身应下,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沈翊合上书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点小事。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却有些不确定,这真的只是一点小事吗?
那个从街头撞进他世界里的小骗子,那双亮晶晶、充满灵气的眼睛,那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好像已经在不经意间,落在了他的心上。
进灶房当差。
也好。
留在他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她出去,在外面颠沛流离、受人欺负要强。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在灶房里,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是老老实实安分干活,还是依旧不死心,想着继续逃跑。
沈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
这场由一场荒唐碰瓷开始的纠缠,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夜无眠,天色很快便亮了。
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镇国侯府,草木葱郁,花香清幽,一派宁静雅致的景象。
西跨院内,苏清欢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吵醒。
“姑娘,姑娘,醒醒,该起身去灶房当差了。”
是青禾温和的声音。
苏清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子里一片混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是镇国侯府灶房的一名小苦力了。
她哀嚎一声,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梳洗,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浓浓的抗拒。
打开房门,青禾已经站在门外等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姑娘,醒了?快些收拾一下,灶房里一早便要忙活,去晚了,怕是要被管事嬷嬷说的。”
“……知道了。”苏清欢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她跟在青禾身后,一步步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路上,苏清欢都在心里默默哀嚎,祈祷着今天的活计能轻松一点,管事嬷嬷能温柔一点,千万不要太为难她这个新来的、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入灶房的那一刻起,她在镇国侯府的全新生活,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那位总是冷着脸的沈小公子,也早已在不经意间,将所有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