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丫鬟领着往空房去的路上,苏清欢整个人都蔫哒哒的,一双肩膀垮得快要垂到地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一步一拖,活像被押去受刑的小犯人。
身边引路的丫鬟名叫青禾,年纪不大,眉眼温和,走路轻手轻脚,生怕吓着她。一路上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在前面引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几分好奇。
苏清欢却半点轻松都感受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等会儿大夫一来,她铁定露馅。
她那腿上的伤是假的,疼是装的,连眼眶红都是刻意挤出来的。真要是被侯府的大夫一搭脉、一掀裤腿,上上下下一打量,别说受伤了,她皮都没破一块,到时候怎么圆?
说自己忽然就好了?
说自己撞了一下之后因祸得福,瞬间痊愈?
别说沈翊那种一看就心思深沉的贵公子了,就算是街上三岁小孩,都不会信这种鬼话。
苏清欢越想越慌,心尖都在打颤。
她偷偷抬眼,飞快打量了一圈四周。
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庭院一个连着一个,树木葱郁,连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别说是逃跑了,她现在就算想自己走回大门口,都未必能找得着路。
侯府深似海,说的就是这种地方。
她这哪里是被请来看伤的,她这分明是自己把自己,主动送进了一张大网里。
早知道,她当初就安安分分啃那半块干烧饼,再也不搞什么碰瓷了。
苏清欢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悔得肠子都青了。
青禾领着她拐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子。
“姑娘,这里是西跨院,一向清净,往后你便先住这儿吧。”青禾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房间我已经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新换的,你先稍坐片刻,大夫很快就过来。”
苏清欢木然地走进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一张木床,铺着柔软的锦被;临窗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摆着一瓶新开的鲜花;墙角立着一架小小的屏风,地上铺着干净的地毯。
别说和她之前住的破庙比了,就算是京城最好的客栈,都未必有这么舒服。
可苏清欢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多谢青禾姐姐。”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声音小小的,没什么底气。
“姑娘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青禾笑得温温柔柔,又叮嘱了两句,让她安心等着,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关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苏清欢一个人。
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扑到床边,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绝望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这次真的要被当成骗子抓起来了……”
“沈翊那个大坏蛋,长得好看心肠坏,居然真的要请大夫……”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越想越慌,越慌越怕,眼眶都忍不住有点发热。
她长这么大,一个人颠沛流离,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可再苦再难,她都是自由的,不用怕被人拆穿,不用怕被人抓起来问罪。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进退两难。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苏清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跑!
趁着大夫还没来,趁着府里人还没把她看得太紧,趁着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跑!
只要跑出侯府大门,重新回到朱雀大街,回到她熟悉的市井里,她就能像一条鱼回到水里,谁也抓不住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清欢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轻轻的。
机会!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握住门栓,一点一点,轻轻往外拉开。
门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清欢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往左右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老天爷都在帮她!
苏清欢心头一喜,立刻缩回头,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就往窗户边跑。
走门太显眼,万一被人撞见,一抓一个准。翻窗才是市井小混混的逃跑绝学,隐蔽、快捷、还不容易被发现。
她走到窗边,双手轻轻搭在窗沿上,用力往上一推。
窗户应声而开。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小巷,连接着侯府各个偏僻院落,草木丛生,人影稀少,一看就是平时少有人来的地方。
完美的逃跑路线。
苏清欢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双手一撑,抬脚就往上爬。
她动作轻巧灵活,像只小猴子,眼看半个身子都要翻出去了——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一声温和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她身后响起。
苏清欢浑身一僵。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缓缓、缓缓地回头。
青禾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房间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的她。
托盘里放着干净的巾帕、一小盆清水,还有一套新的素色衣裙。
显然,是给她梳洗换衣的。
苏清欢:“……”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挂在窗沿上,上不去,下不来,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四目相对。
青禾一脸茫然:“姑娘,你爬窗户做什么?”
苏清欢脑子飞速运转,几乎是瞬间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从窗沿上滑下来,双脚落地,还不忘顺手把窗户关好。
她背着手,挺直小腰板,一脸理直气壮:
“我、我没有要去哪儿!”
“我就是……就是看窗外的花开得好看,凑近点瞧瞧!”
“对!看看花!”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青禾。
青禾:“……”
姑娘,这窗外是条巷子,连根草都没有,哪来的花?
但她性子温顺,也不拆穿,只忍着笑,把托盘放在桌上:“姑娘,大夫还没来,先梳洗一下吧,免得等会儿失礼。”
“……好。”苏清欢蔫蔫地应了一声。
逃跑计划,第一次,失败。
她心如死灰地坐在桌边,任由青禾给她擦脸、梳头发。
柔软的巾帕擦过脸颊,清香的胰子味道淡淡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换上那套素色衣裙之后,整个人都清爽干净了不少,再也不是街上那个灰扑扑的小丫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清秀的脸,眼睛亮,鼻梁翘,唇色浅浅,看着倒有几分乖巧可怜。
苏清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打扮得再好看,等会儿被拆穿了,照样要丢人。
青禾刚收拾好东西离开,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苏清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大夫来了!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死死盯着房门,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而是一道月白身影,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沈砚。
苏清欢愣了一下。
这位……和沈翊有几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沈翊是冷,是沉,是一眼看不透的深。
而眼前这位公子,是温,是雅,是沉稳内敛,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她在大街上只见过沈翊,没见过这位,可不用猜也知道——
这一定是沈翊的哥哥,镇国侯府的大公子,沈砚。
苏清欢吓得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大、大公子。”
沈砚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听说你在街上受了惊,被翊弟带回来的?”
“……是。”苏清欢小声应。
“大夫马上就到,不必害怕,侯府不会苛待于人。”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安心在这里等着,看好伤,有什么需要,便和下人说。”
明明是安慰的话,苏清欢听了却更慌了。
一个个都这么笃定她受了伤,她等会儿该怎么圆?
沈砚没多留,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清欢一个人。
她再也坐不住,在房间里来回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不做,二不休——
跑!
这次一定要跑掉!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侯府各处点起灯笼,光线昏暗,正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苏清欢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都去忙各自的活计,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没有。
天赐良机。
她屏住呼吸,像一只小狸猫,悄无声息溜出房间,贴着墙根,一路小跑,直奔后院的小巷。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绕到侯府后门。
只要出了后门,她就能彻底自由!
苏清欢越跑越快,心跳越来越急,风从耳边吹过,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几乎要看到希望了。
就在她即将拐过巷子尽头的一刹那——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得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苏清欢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声音……
沈翊!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夜色朦胧,灯笼的光昏黄柔和。
沈翊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可苏清欢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逃跑被抓,现行。
完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动得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慌慌张张地解释:
“我、我没有要去哪里!”
“我就是……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她说得又急又快,小手紧紧攥在身前,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真的没有撒谎”的认真。
只是那微微发抖的声线,和慌乱躲闪的眼神,早就把她卖得一干二净。
沈翊看着她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狡辩的小模样,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寒夜冰面下,悄悄漾开的一丝涟漪。
他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
脚步声轻轻,却像踩在苏清欢的心尖上。
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沈翊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却没柔和他的眼神。
他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
“散步?”
“需要翻窗,跑这么远?”
苏清欢:“……”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再编几句,却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狡辩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热气,憋得她脸颊通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彻底蔫了。
狡辩失败,逃跑失败,人设也要崩了。
她彻底没辙了。
沈翊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发怒,没有呵斥,也没有逼问。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定:
“既然这么闲。”
“从明天起,就进灶房当差吧。”
苏清欢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啊?”
灶、灶房?
她碰瓷不成,逃跑被抓,最后居然……被罚去当苦力了?
沈翊没再看她傻眼的模样,转身吩咐暗处的随从:
“带她回房,看好。明日一早,送去灶房。”
“是,小公子。”
苏清欢像只被抓住的小兽,懵懵懂懂被人领着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无声哀嚎。
她的人生,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而廊下,沈翊望着她那道小小的、蔫蔫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丝清晰的、浅浅的笑意。
这个胆大包天、又笨又倔的小骗子。
留在身边,好像……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