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的马车一驶入眼帘,苏清欢整颗心就悬在了半空,上不上下不下,晃得她头晕眼花。
方才在大街上还能硬着头皮演戏,可真要跟着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小公子回府,她那点市井里练出来的胆子,瞬间就缩了回去。
沈翊先行上车,月白锦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尘埃。他身姿挺拔地坐在车内,背脊挺直,眉眼清淡,周身都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车夫放下脚踏,恭敬地垂首等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清欢磨磨蹭蹭地挪到马车旁,抬头望着那比她膝盖还高的脚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抬脚。
这车……也太豪华了点。
她从前在市井里混,要么靠两条腿走路,要么蹭货郎的破牛车,哪里坐过这般精致华贵的马车?乌木车身打磨得光滑细腻,车帘是上好的云纹锦缎,连边缘都绣着细密的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这双沾了尘土的手,这双打了补丁的鞋,碰一下都像是在糟蹋东西。
沈翊坐在车内,透过半掀的车帘,淡淡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站在车下,低着头,乌黑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不小心闯入华贵之地的小野猫,警惕又不安。方才碰瓷时那股理直气壮的机灵劲,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分无措和惶恐。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是声音平淡地开口:“上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清欢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不敢再磨蹭,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抓着车壁的扶手,笨拙地爬了上去。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把这车给碰坏了,到时候别说拿不到医药费,恐怕还要赔得倾家荡产。
马车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锦垫,坐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陷在云朵里。角落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清雅,不浓不烈,闻起来让人莫名心安。
与她三个月来住过的破庙、蹲过的街角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
可苏清欢半点享受的心思都没有,一上车就乖乖缩到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听话的乖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翊。
少年闭目养神,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流畅精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柔和了他几分清冷的气质。
苏清欢在心里默默叹气。
长得这么好看,脾气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她本以为,随便撒个娇、装个可怜,就能糊弄几文钱跑路,谁能想到,这位小公子不按常理出牌,不打她不骂她,也不直接丢钱打发她,反而要把她带回府,还请大夫看病。
请大夫啊!
那她这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伤,岂不是要当场暴露?
苏清欢越想越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脑子里疯狂运转,盘算着等会儿到了侯府,该怎么找机会逃跑。
侯府那种地方,肯定规矩森严,仆人众多,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一旦被拆穿碰瓷的把戏,说不定会被直接送到官府,打上几十大板,再关进大牢。
一想到那种可怕的后果,苏清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悄悄挪到车窗边,用指尖轻轻掀开一点点车帘,偷偷往外张望。
马车早已驶离了热闹喧嚣的朱雀大街,进入了京城权贵聚居的区域。街道越来越宽敞干净,两旁的宅院也越来越气派,高墙耸立,飞檐翘角,处处都透着富贵庄严的气息。路上行人渐渐变少,偶尔路过的,也都是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公子小姐。
每多走一段路,苏清欢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离那个可以随意撒泼打滚的市井越来越远,离她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眼前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高高在上的权贵世界,陌生得让她害怕。
“别乱动。”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车厢内响起,吓得苏清欢手一抖,车帘“啪嗒”一声落回原处。
她猛地回头,对上沈翊淡淡看过来的目光,脸颊一红,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乖乖坐好,小声辩解:“我、我没乱动,就是看看风景……”
沈翊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安分坐着,很快就到。”
“哦……”苏清欢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只被驯服的小兽,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行驶得又稳又慢,没有丝毫颠簸,可苏清欢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夫恭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公子,到府了。”
苏清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真的到镇国侯府了。
沈翊率先起身,迈步走下马车。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一站在侯府门前,便与那庄严气派的府邸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苏清欢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一步三挪,几乎是挪下车的。
双脚一落地,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眼前是朱红色的高大大门,威严厚重,门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金光闪闪,气派非凡。门楣上高悬一块烫金匾额,笔走龙蛇地写着五个大字——镇国侯府。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威严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门口左右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龇牙咧嘴,神态威猛,仿佛在镇守着这座府邸的威严。两侧站着身着统一服饰的仆从,个个垂手侍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神情恭敬至极。
整个侯府门前,安静肃穆,气场逼人,与朱雀大街的热闹烟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清欢站在门前,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站在这朱门高墙之前,显得格格不入,可怜又卑微。
原来,这位小公子,竟然是镇国侯府的人。
镇国侯啊!那是手握兵权、驻守边关、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
她居然有眼无珠,去碰瓷镇国侯府的小公子……
苏清欢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当初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沈翊回头,见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侯府大门,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只误入陷阱的小动物。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声音清冷:“愣着做什么?进来。”
苏清欢猛地回神,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她现在,连逃跑的念头都淡了。
在这样森严的侯府面前,她那点市井逃跑的小伎俩,恐怕连大门都出不去。
穿过朱红大门,入目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一尘不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庭院两侧种着名贵的花木,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偶尔点缀着几朵盛开的鲜花,香气清幽。
再往里走,便是雕梁画栋的楼阁,飞檐翘角,精致华美,一步一景,处处都透着侯府的富贵与气派。
苏清欢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却越发打鼓。
这么大的府邸,这么多的仆从,她要是真的想跑,恐怕刚跑出几步,就会被人抓回来。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安静的院落。
沈翊停下脚步,转头对身边的随从淡淡吩咐:“去请大夫过来,再收拾一间空房,先安置她。”
“是,小公子。”随从躬身应下,转身退下。
苏清欢一听到“请大夫”三个字,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上前一步,抬头望着沈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哀求:
“公子!不用真的请大夫!我真的没事!就是一点点小伤,回去歇一歇就好了,不用麻烦大夫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摆手,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
大夫一过来,一摸脉一看伤,她这碰瓷的把戏,不就彻底暴露了吗?
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是因为没钱吃饭,所以故意撞上去骗人?
说她就是个街头小骗子?
沈翊低头,看着眼前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
她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慌乱,鼻尖红红的,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再也没有了大街上碰瓷时的理直气壮,只剩下无措和惶恐。
明明是个骗人的小骗子,被拆穿了,居然还这么委屈。
沈翊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开口:
“不行。”
“侯府不缺医药钱,若是真的伤了,耽误医治,日后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膝盖上,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苏清欢耳中:
“跟我回府,就是要让大夫看看,你到底伤在哪里。”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苏清欢所有的借口。
苏清欢看着他那双清冷无波,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瞬间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蔫了。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她纵横街头三个月的碰瓷生涯,居然在第一天踢到铁板,就要以当场穿帮收场。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绝望:“……真的不用看……”
沈翊没理会她的小声抗议,只是淡淡吩咐随后赶来的丫鬟:“带她下去,梳洗一下,等候大夫。”
“是,小公子。”
丫鬟恭敬地上前,对苏清欢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奴婢来。”
苏清欢欲哭无泪,只能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一步一挪地跟着丫鬟离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会儿大夫来了,她该怎么编下去……
而她走后,沈翊站在庭院中,望着她瘦小落寞的背影,长睫轻垂。
这个胆大包天,敢碰瓷他的小丫头。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谎言伪装,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这场由一场碰瓷开始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