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春光正好,朱雀大街上更是一派热闹景象。
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半空,洒下细碎温和的光,将整条长街照得明亮通透。挑着货担的货郎摇着铜铃,叮铃铃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街巷间悠悠飘荡。糕点铺新蒸好的桂花糕飘出甜糯香气,混着茶肆里飘出的清茶淡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街中心的茶肆二楼,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声情并茂地讲着近来京城里流传的轶事,围坐的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与叫好。街边摆摊的小贩高声招揽着客人,来往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悠闲,一派太平盛世的热闹景象。
而在这喧嚣热闹的街角,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苏清欢抱着膝盖,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她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远远看去,倒像只偷藏了吃食的小松鼠,可怜又有几分可爱。
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和裙摆处还打了两个不起眼的小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头乌黑的头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愈发清亮灵动,像盛着春日里最亮的星光。
她来京城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无亲无故,无地可住,无活可做,更无半分靠山。从家乡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繁华帝都,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张嘴、这颗不怕事的胆子,还有一身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生存本事。
没钱?不怕。
没饭?不怕。
被人欺负?她跑得比谁都快。
在这鱼龙混杂、藏龙卧虎的朱雀大街上,她苏清欢算不上什么人物,顶多算一个——生存能力极强的小机灵鬼。
只要能活下去,脸面这种东西,在她这里从来都不算什么。
终于啃完最后一口干硬的烧饼,苏清欢满足地吁了口气,伸出小手,轻轻拍掉沾在指尖和裙摆上的碎屑。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瘪得不能再瘪的钱袋,指尖触到里面空空如也的布帛,嘴角刚刚扬起的小弧度,瞬间垮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无奈。
“唉,又要开工了。”
苏清欢口中的“工作”,实在算不上光彩。
无非就是在大街上寻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马车,再找一个衣着华贵、看起来家境殷实、最好还有那么一点心软的贵公子,“不小心”往人家身上撞去,装作被撞伤的模样,讨几文医药费,换一顿饱饭。
碰瓷。
这两个字说出来不好听,可在她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活命法子。
她也不想这般惹人非议,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正经活计找不到,卖力气又没人敢用,除了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活下去。
苏清欢扶着老槐树,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她抬眼望向人来人往的大街,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像只正在寻找猎物的小兽,目光在一辆辆经过的马车上仔细扫视。
普通人家的马车,她不碰。
看起来脾气暴躁、不好招惹的,她也不碰。
她要找的,是那种——低调华贵、一看就出身权贵、车主年纪不大、气质偏冷、多半还懒得与她计较的贵公子。
这种人,大多好面子,被她这么一缠,为了尽快脱身,多半会随手丢几文钱打发她。
苏清欢在街边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来来往往过去了七八辆马车,却没有一辆入她的眼。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时,街道尽头,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只一眼,苏清欢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是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线条沉稳内敛,没有雕刻任何花哨繁复的纹样,边角只用细细的银线勾勒,低调中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贵气。车前两匹白马神骏异常,毛色雪白光亮,不见一丝杂色,步伐稳健优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良驹。
马车行驶在大街上,不慌不忙,不骄不躁,明明没有任何张扬的装饰,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车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紧紧闭合着,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可那隐隐透出来的气场,分明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辆车里的人,很贵,也不好惹。
就是它了!
苏清欢在心里狠狠一拍手,几乎是瞬间就定下了目标。
她悄悄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粗布衣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却打了补丁的裙子,觉得不够狼狈,不足以博取同情。眼珠一转,她悄悄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沾了点淡淡的尘土,轻轻往脸颊和裙摆上抹了抹,瞬间就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可怜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苏清欢缩回到老槐树后面,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车主下车。
她心里暗暗盘算:只要能讨到十几二十文钱,她就能去买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再喝一碗香甜的米汤,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空空的肚子。
不多时,那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夫利落翻身下马,恭敬地走到车旁,轻轻掀开了车帘。
首先迈出的是一只踩着云纹锦靴的脚,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苏清欢躲在树后,悄悄抬眼望去,只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
好好看的少年郎。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竹,肩宽腰窄,身姿清俊挺拔,一身上乘料子的衣袍穿在身上,不显张扬,却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衬得淋漓尽致。眉如远山墨画,眼似寒夜星辰,鼻梁高挺秀逸,唇形偏薄,色泽浅淡。
整张脸生得极为标致,宛若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挑不出半分瑕疵。
可偏偏,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神色冷淡,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整个人就像初冬时节刚刚凝结的寒冰,清冷、孤傲,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周围路过的姑娘家,瞧见这少年,都忍不住悄悄侧目,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满是惊艳,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与冷意,实在太过逼人。
苏清欢在树后看得眼睛发亮,心里更是连连点头。
颜值高,气质冷,身份贵,一看就是那种不爱纠缠、懒得计较的类型。
完美碰瓷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苏清欢,稳住,别慌,就按平时的来,演得可怜一点,逼真一点,几文钱马上就到手了!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被生活磋磨、无依无靠的可怜小百姓,眼眶微微泛红,眼神怯生生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眼看那少年正要迈步前行,苏清欢抓住时机,猛地从树后冲了出去。
“啊——!”
一声短促、清脆、又恰到好处的痛呼骤然响起,苏清欢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脚步虚浮,直直朝着少年脚边跌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时机精准无比,表情到位,声音到位,姿态更是到位。
堪称碰瓷界的教科书级别表演。
周围原本各行其是的路人,被这一声惊呼吸引,瞬间“唰”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哎哎,怎么回事?”
“这姑娘是不是被马惊着了?怎么往人身上撞啊?”
“看着怪可怜的,脸都白了,别是真受伤了吧?”
“小公子,您没事吧?没吓到您吧?”
苏清欢趴在地上,手肘微微撑着地面,没有真的摔得狼狈不堪,却也恰到好处地显得柔弱无助。她微微抬头,望向面前的少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她仰起脸,望着那位清冷贵气的小公子,声音软糯又委屈,轻轻吐出一句:
“公子,你撞到我了……”
少年垂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是沈翊,镇国侯府嫡出的小公子。
长这么大,他在京城权贵圈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谄媚讨好的,虚伪做作的,故作柔弱博关注的,挖空心思攀附权贵的,他见过的数不胜数,早就练就了一双冷眼。
可像苏清欢这样,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偏偏表情还演得无比真诚的碰瓷,他当真是第一次见。
沈翊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我何时撞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苏清欢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不好糊弄啊。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就算是装,也要装到底。
她面上丝毫不慌,反而露出更加委屈的神色,声音轻轻颤抖,眼眶更红了:
“就、就是刚才……我好好在路边走路,忽然……忽然就被撞到了……我腿好疼……走不了路了……”
一边说,她还一边悄悄往他脚边挪了半寸,确保自己“摔”得足够靠近他,让围观的路人更加同情自己。
沈翊低头,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心虚,却硬装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样子;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裙摆,紧张得指尖都微微泛白,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委屈的表情;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转来转去,分明在打着小算盘,却偏要装作无助的模样。
活脱脱一只,又胆小又机灵的小骗子。
沈翊的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抽了一下。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碰瓷的人。
演技,还挺逼真。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拆穿她,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苏清欢眼睛猛地一亮。
有戏!
她立刻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看向沈翊的眼神满是期待。她声音小小的,乖乖巧巧,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
“那个……公子要是实在不想负责,给点医药费也行,我不挑的。真的,很少的,只要够我买顿饭吃就好……”
话说得可怜巴巴,姿态放得极低。
沈翊:“……”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今日出门前,是不是没看黄历。
围观的路人也听出了几分端倪,一个个忍不住低头偷偷发笑。
这姑娘,也太实在了,碰瓷都碰得这么直白。
沈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无奈。他懒得与这种市井小丫头纠缠,索性从袖中取出一锭小小的碎银,递到她面前。
碎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分量不轻。
“够了?”
苏清欢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直直盯着那锭碎银,几乎要挪不开眼。
这么多?!
她本来只想讨十几二十文,买两个肉包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这位公子一出手就是一锭碎银,足够她吃上好几天了!
她连忙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嘴里不停道谢:
“够了够了!多谢公子!公子心善!公子长命百岁!公子一定万事如意!”
一连串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苏清欢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要去接那锭银子。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那冰凉的银子,下一秒——
沈翊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苏清欢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茫然地抬头看向沈翊,满眼都是不解。
怎么回事?银子不给了吗?
沈翊淡淡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意味:
“想拿银子,可以。”
“跟我回府,让大夫看看,伤在哪里。”
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整个人都傻了。
回府?
让大夫看伤?
那她这碰瓷的把戏,不就当场穿帮了吗!
她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笑得一脸勉强:
“不用不用不用!公子太客气了!我这点小伤,不碍事不碍事!回去歇两天就好了!真的!”
沈翊看着她瞬间慌乱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接下来还能怎么演。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不行。”
“若是真伤着了,耽误医治,反而不好。”
“跟我回府。”
苏清欢看着他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睛,莫名心里一怂。
她默默咽了口唾沫,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那好吧。”
反正到了府里,她再想办法溜掉就是了。
沈翊看着她那副“我认栽但我不服”的小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又轻轻勾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转身,淡淡吩咐随从:“备车。”
“是,小公子。”
苏清欢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逃跑路线。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纵横街头三个月的碰瓷大业,今天居然栽在了一位最不该惹的贵公子手里。
这场始于一句“公子,你撞到我了”的闹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