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答案是他永远无法成为“她”
重逢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恒定的播放键,同专业带来的交集,比王橹杰预想中更自然地渗透进日常生活
他们开始在一些大课上遇到
西方音乐史、歌剧鉴赏、二十世纪声乐文献...穆祉丞通常会坐在前排或靠窗的位置,听课认真
王橹杰则习惯性地选择中后排,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座位前方,有时穆祉丞会偏头和走下来的教授交流,声音沉稳清晰,表达的观点总能切中要点,王橹杰默默听着,恍惚间又回到了高中礼堂,看着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
课间休息时,穆祉丞偶尔会走到他这边,借笔记或讨论某个晦涩的理论概念
王橹杰发现,四年过去,穆祉丞在专业上的积累更加深厚,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愈发成熟,但他们讨论时,穆祉丞从不摆出学长的架子,而是以一种平等的、探讨的姿态与他交流

你上次在歌剧鉴赏课上的发言,角度很独特
一次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穆祉丞忽然说
王橹杰愣了愣,他没想到穆祉丞会注意到他的课堂发言,那只是他一时兴起说的观点

只是...随便说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太成熟

不会,很有见地
穆祉丞侧头看他,秋日的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你一直都很敏锐,以前排练时就看出来了
“以前”两个字轻轻滑过,像羽毛拂过水面,留下短暂的涟漪,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把话题引回专业问题上
他们就着专业话题一路聊到食堂,自然而然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
这样的情形渐渐多了起来,从偶然变成习惯
穆祉丞确实如他所说,对北方的生活还在适应期,他会问王橹杰哪里能买到合口味的辣椒酱,哪家洗衣店不会把白衬衫洗成灰色,冬天该买什么牌子的羽绒服更保暖,王橹杰一一解答,耐心细致得像个真正的向导
作为回报,或者说作为“前辈”,穆祉丞会在专业学习上给王橹杰很多建议——他会推荐有价值的参考文献,分享自己本科时备考音乐史的经验,甚至在某次王橹杰为声乐技巧的一个瓶颈苦恼时,主动提出

要不要听听我的看法?我本科老师专门研究过这个时期的唱法
他们一起去琴房练习
王橹杰依然固定在403,穆祉丞的研究生琴房在五楼,但有时他会下来找王橹杰,说

你那间琴房的音响效果比较好,借用一下
他们会在练习间隙分享各自找到的好版本录音,讨论不同歌唱家的处理方式
一次,王橹杰正在练习一首歌曲,穆祉丞敲门进来,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第三小节的换气可以再隐蔽一点,这里唱功主要在于连绵感
穆祉丞走到钢琴旁,很自然地坐到琴凳上,他没翻开谱子,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了前奏,然后他开口唱了那几句
他的声音比高中时更加圆润饱满,技巧也更为纯熟,但那种真挚投入的情感表达方式,还是王橹杰记忆中的样子
琴房不大,歌声在四壁间回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王橹杰站在一旁,看着穆祉丞微微蹙眉专注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四年前那个堆满杂物的后台角落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等穆祉丞唱完,抬头看他

你觉得这样处理会不会好一点?
王橹杰点点头,嗓子有点干

嗯,好很多
穆祉丞便起身让开位置

那你试试
他们谁也没有提那个后台,没有提那句“想了你三年”,没有提那个颤抖的拥抱和之后四年的空白,仿佛那只是一段被共同遗忘的插曲,或者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被小心翼翼地埋在时光深处,盖上厚厚的落叶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杏叶从金黄变得枯槁,北方的第一场雪在某个清晨悄然而至
王橹杰和穆祉丞的关系,在这种日常的、琐碎的相处中,逐渐建立起一种新的平衡——比普通同学亲密,比好朋友多一分谨慎,像两条曾经分开又再度接近的溪流,在各自的河道里静静流淌,偶尔交汇,泛起浅浅的涟漪
王橹杰开始习惯穆祉丞的存在,习惯在食堂看到他时走过去坐下,习惯在微信上收到他关于作业或排练的询问,习惯在琴房里听他弹琴唱歌
那种曾经让他心跳失控的紧张感慢慢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淡淡的愉悦
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比如穆祉丞低头看书时长睫垂落的阴影,比如穆祉丞思考问题时无意识嘴巴微张的小习惯,又比如穆祉丞穿着走在雪地里的背影——王橹杰还是会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但他学会了迅速将这些情绪压下去,他告诫自己:这样就够了,能做朋友,能这样相处,已经很好了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完成各自的任务
落地窗外飘着细雪,室内暖气充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钢琴曲,王橹杰在改一份乐谱分析报告,穆祉丞在准备下周的课堂展示
任务告一段落,两人喝着咖啡休息,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氛围很放松,音乐很舒缓,王橹杰的心情也跟着松弛下来
他看着对面低头搅拌咖啡的穆祉丞,忽然想起什么,没做思考就开口问道

哥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王橹杰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太越界了,也许是被这温馨的氛围迷惑,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他们可以聊任何话题
穆祉丞抬起头,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放下小勺,想了想,很坦然地回答

长发、短发都可以
他说,语气自然

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女孩子
三个字像细小的冰锥,轻轻刺进王橹杰的心脏,不痛,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冰凉的触感,瞬间将他从刚才那种朦胧的温暖氛围中拽了出来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装作随意地追问

长得好看就可以了吗?

对啊
穆祉丞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似乎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

性格合得来当然更好,但第一眼的话,一般都是看脸吧
王橹杰的笑容一直僵在脸上,他低下头,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砂糖罐,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杯柄,咖啡晃出来几滴,在木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我可以吗……(心里话)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疯狂又卑微

可我不是女孩子……(心里话)
他慢慢地、小心地把砂糖罐放回原位,拿起纸巾擦掉桌上的咖啡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怎么了?
穆祉丞注意到他的沉默,抬起头

突然问这个……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纯粹的关心和一点好奇
王橹杰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他不敢看穆祉丞的眼睛,怕对方从那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什么端倪
于是他转向窗外,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又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蜿蜒流下
窗外的世界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咖啡馆里的温暖、咖啡的香气、轻柔的音乐,忽然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王橹杰只觉得冷,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原来,四年过去,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穆祉丞喜欢的是女孩子
而他,王橹杰,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她”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又如此理所当然
他早该知道的
高中的那次告白,穆祉丞的沉默和疏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说,还抱着一点可笑的幻想
现在,幻想被当事人亲自戳破了,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最无心的姿态

雪好像开始下大了
穆祉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带伞了吗?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笑容已经调整到无懈可击的状态,微叹了口气

没,学长呢?

我带了
穆祉丞看了眼手机时间

快六点了,要不要先回去?报告我晚上回去再改

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推开咖啡馆的门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王橹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穆祉丞撑开伞,很自然地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

一起走吧
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王橹杰能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香气,这个距离曾经让他心跳加速,而现在,他只感到一种钝钝的、沉沉的痛
一路沉默
只有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雪花落在伞面的细碎声响
到宿舍楼下时,穆祉丞举着伞,抬头看着站到屋檐下的王橹杰

明天乐团排练见

嗯,排练见
王橹杰点点头

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不用谢
穆祉丞笑了笑

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穆祉丞对着王橹杰挥了挥手,抬脚朝着研究生宿舍走去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进宿舍楼,踏上楼梯,他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副笑容面具,脸部的肌肉有些僵硬,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雪夜的寒冷抵不过心底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