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再次飘落肩头时,光也重新照进眼眸
北方的秋天来得凛冽而分明,才九月下旬,银杏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染上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满校园的主干道
王橹杰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乐谱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三的课业比想象中繁重
声乐专业课、音乐理论、西方音乐史、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乐团排练,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在专业上如鱼得水,导师很器重他,上学期还推荐他参加了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拿了声乐组的一等奖,生活忙碌而充实,只是偶尔,看到落叶,心底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空旷感
路过行政楼前的公告栏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新贴出的通知花花绿绿,大多是社团招新、学术讲座之类的信息,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却在触及其中一张红色文件时顿住
《XX大学XX年度硕士研究生拟录取名单公示》
王橹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本来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看了上面的名单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眼花,不是错觉
穆祉丞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排在名单的第一位,后面跟着录取专业:音乐表演(声乐方向)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发麻,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空白感
王橹杰同名同姓吧
王橹杰立刻对自己说,全国十几亿人,叫这个名字的肯定不止一个,穆祉丞应该在南方...怎么会来北方?来这里?这个他当初为了远离而选择的、寒冷又遥远的地方?
王橹杰不可能的(心里话)
王橹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可那三个字像烙在了视网膜上,无论他怎么试图忽略,都在眼前反复闪现
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几乎成了小跑,直到冲进宿舍楼,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王橹杰太荒谬了(心里话)
王橹杰在心里嘲笑自己,三年了,还是这么没出息,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但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电脑,登上学校的研究生招生系统——作为本校生,他有查看公示详细信息的权限
手指有些发颤,他输入那个名字,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出来
穆祉丞
拟录取专业:音乐表演(声乐方向)
本科毕业院校:XX大学(是王橹杰熟记的那所大学)
总成绩排名:1
本科院校与专业方向都和自己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是吻合的
王橹杰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王橹杰巧合(心里话)
王橹杰一定是巧合(心里话)
王橹杰就算本科院校一样,也可能是另一个人,音乐表演专业那么多人,同名同姓又同校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嗯,对(心里话)
王橹杰关掉网页,起身去倒水,水杯握在手里,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王橹杰努力让自己一切如常,他照常上课、练琴、参加乐团排练,甚至在朋友约他去新开的火锅店时也笑着答应了
他绝口不提那个名字,仿佛那天在公告栏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是偶尔,走在校园里,他会不自觉地用目光搜寻
在食堂排队时,在图书馆自习区,在琴房楼的走廊上...像个怀揣着荒谬期待的傻瓜
然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荒谬的期待成了真
那天乐团排练结束得早,王橹杰背着琴盒从音乐楼出来,打算去校外买点东西
沿着银杏大道往东门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两旁的银杏树从入学时的幼苗长成了如今遮天蔽日的模样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仰头看着树梢
那人侧对着王橹杰,身姿挺拔,头发比记忆中略长了些,柔软地垂在颈后,他似乎在观察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侧脸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勾勒出无比熟悉的线条
王橹杰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抱着的琴盒差点滑落,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银杏叶还在无声地飘落,一片,又一片,隔着一地金黄,隔着三年的时光、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无数个说服自己放下的日夜
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双眼睛,依旧很亮,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沉淀后的沉稳,此刻,它们清晰地映出王橹杰呆立的身影,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开一抹浅淡的微笑
真的是他
是穆祉丞
不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不是遥远记忆里的幻影,是真真实实的,站在北方秋日的阳光里,此刻正望着他的,穆祉丞
王橹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该说什么?好久不见?真巧?还是问他“你怎么考到这里来了?”
最终,王橹杰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迈开步子,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步朝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落在满地金黄上,却像踩在王橹杰的心跳上
直到那人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王橹杰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几乎是机械地问
王橹杰…穆学长?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王橹杰自己都愣住了,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个人
可当穆祉丞真的出现在眼前,那些刻意筑起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反应——紧张,无措,还有心底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与悸动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叫了他的全名,顿了顿,补充道
穆祉丞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橹杰努力封存了三年的记忆闸门
后台昏暗的角落,那句“想了你三年”,那个颤抖的拥抱,还有之后漫长的疏离与沉默
王橹杰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王橹杰好久不见,学长怎么...会在这里?
穆祉丞来读研
穆祉丞的回答很简洁,目光却一直落在王橹杰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穆祉丞刚报到没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熟人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尴尬的告白与疏远,只是普通的老同学在异乡重逢
王橹杰是啊,真巧
王橹杰机械地应道,大脑还在艰难地处理着“穆祉丞真的来了北方,还和他在同一个学校”这个信息
王橹杰学长是...音乐表演专业?
穆祉丞嗯,声乐方向
穆祉丞点点头,视线扫过他背着的琴盒
穆祉丞你也是这个专业?
王橹杰对,本科大三
王橹杰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几天的问题
王橹杰可是学长...你本科不是在南方吗?怎么会想到来北方读研?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像质问,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根本不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秋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已经开始泛红的枫树林,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穆祉丞北方有我想跟的导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
穆祉丞研究方向也很合适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王橹杰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荒唐的期待,难道还能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吗?
王橹杰那…挺好的
他干巴巴地说
王橹杰北方的导师,确实有几位很厉害……
又是一阵沉默
气氛尴尬得让王橹杰想立刻转身逃走,他该说什么?欢迎来到北方?这里冬天很冷记得多穿衣服?还是问“你住在哪栋宿舍”?
穆祉丞你对这边应该很熟了吧?
穆祉丞率先打破了沉默,转回视线看着他
穆祉丞我刚来,什么都不了解
王橹杰还、还行
王橹杰谨慎地回答
王橹杰读了两年了,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穆祉丞那...
穆祉丞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很自然
穆祉丞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前那个号很久没用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他当然还有穆祉丞的微信——那个备注为“哥哥”、对话停留在几年前的账号,他一直没删,甚至是唯一的置顶,他没想到穆祉丞会主动提出加好友
王橹杰…好
他机械地掏出手机,扫码,添加,看到那个熟悉的简笔画小猫头像出现在好友列表,紧挨在另一个小猫头像账号下时,王橹杰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穆祉丞收起手机,看了看天
穆祉丞我一会儿要去导师那儿一趟,你...赶时间吗?
王橹杰不赶
王橹杰几乎是立刻回答,说完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补充道
王橹杰刚排练完,没什么事
穆祉丞那...
穆祉丞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地说
穆祉丞回头联系?我刚来,有很多事可能需要请教你
他的用词很客气,“请教”,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让王橹杰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黯了黯
王橹杰好
王橹杰点点头
王橹杰学长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问我
穆祉丞谢谢
穆祉丞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王橹杰恍惚间想起了三年前舞台上、排练间隙里,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
穆祉丞那我先走了,再见王橹杰
王橹杰再见,学长
穆祉丞转身离开,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渐渐融入了银杏大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
王橹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重逢的冲击力远超他的想象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穆祉丞的态度——自然,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老同学重逢的熟稔与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尴尬的告白和长达四五年的断联,只是普通校友在校园里偶遇,加了微信,说了几句客气话
王橹杰这样也好(心里话)
王橹杰告诉自己
这样最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他们是同校的学长学弟,可以礼貌地打招呼,可以偶尔交流专业问题,可以保持一个安全又体面的距离
他重新调整了下琴盒位置,背好后继续往东门走,脚步却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王橹杰拿出来看,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穆祉丞「我到导师办公室了,刚才忘了说,你变化很大,差点没认出来」
王橹杰盯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
王橹杰「学长也是」
发送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
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银杏叶还在不停地落,金黄的,打着旋儿的,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场沉默的重逢
王橹杰不知道这次重逢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他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名字,那个人,又重新闯入了他的生活
而他那颗自以为平静了许久的心,在见到对方的瞬间,依旧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原来,落叶知秋
原来,有些人,有些心意,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只是沉入了岁月的河底,等待着某个合适的契机,被秋风再次吹起,重新飘回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