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南辕北辙

——距离成全前程 沉默掩埋青春

后台的化妆间里人声鼎沸，卸妆水的气味和卸妆棉的纤维味道混杂在一起，王橹杰机械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有些急促，镜子里的少年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表演后的余热，还是刚才那个角落留下的印记

贺全王橹杰，你怎么跑这么快？

贺全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拆下来的头饰

贺全演出超成功！你和穆学长那段双人舞绝了！你没看到底下观众的表情……

王橹杰…谢谢

王橹杰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

王橹杰我...有点累，想先回去

贺全啊？庆功宴不去了？陈老师说请大家吃夜宵

王橹杰不去了

王橹杰收好了自己的东西，黑色的披风被他胡乱塞到背包里

王橹杰帮我跟陈老师说一声，演出很成功，谢谢她的指导，还有演出服回头我会拿到后勤去

他说完就背着包往外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里依然人来人往，庆祝的欢声笑语从各个化妆间里飘出来，可这些声音听在王橹杰耳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只想快点远离这里，远离那个堆满杂物的转角，远离穆祉丞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王橹杰的手指僵了僵，过了好几秒才拿出来看

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穆祉丞「你去哪了？」

简短的几个字，王橹杰盯着屏幕，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他逃跑了？说他不敢面对？说他后悔说了那些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他还是锁屏，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夜风微凉，吹在还有些发烫的脸上，王橹杰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那句“想了你三年”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穆祉丞当时的表情——错愕、怔愣、难以置信——也一遍遍在眼前重放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喜欢穆祉丞，而是后悔用那种方式说出来，在那种昏暗混乱的角落，在演出刚刚结束、情绪还没有平复的时候，像个莽撞的笨蛋一样把藏了三年的秘密一股脑倒出来

穆祉丞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莫名其妙？会觉得困扰？还是会...觉得恶心？

王橹杰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这次他连看都没敢看

......

接下来的几天，王橹杰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穆祉丞的地方，文艺团的总结会他请了假，食堂吃饭他特意错开高三的用餐时间，连平时常去的琴房都换了楼层

可有些事避无可避

周三下午的音乐社陈老师说有事找王橹杰，要他去活动室找她

王橹杰刚走进活动室，就看到穆祉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和陈老师说着什么，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走

陈老师王橹杰！

陈老师眼尖地看到了他

陈老师快过来

王橹杰的脚步僵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尽量自然地走过去

王橹杰陈老师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视线却始终避开窗边的另一个人

陈老师这次汇演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

陈老师笑容满面

陈老师评委那边反馈很好，估计有望拿奖，不过那是后话了，先不说这个…

她转向穆祉丞

陈老师祉丞马上要准备高考了，文艺团这边的工作要慢慢交接，你们那个《落叶知秋》的服装和道具，你帮忙整理一下归档，可以吗？

王橹杰好的，陈老师

王橹杰应得很快，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陈老师那你们聊，我还有个会

陈老师拍了拍两人的肩，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活动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是初冬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王橹杰盯着地板上的木纹，能感觉到穆祉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穆祉丞你在躲我

穆祉丞开口，不是疑问句

王橹杰的指尖蜷了蜷

王橹杰…没有

穆祉丞那为什么这几天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人影也不见？

王橹杰手机...坏了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王橹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穆祉丞那天晚上的话

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穆祉丞我仔细想过了

王橹杰的呼吸乱了一瞬

穆祉丞我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

穆祉丞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斟酌字句

穆祉丞尤其是...你这么突然地说出来，再一个，你我都是...

穆祉丞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王橹杰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王橹杰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果然，还是觉得困扰了吧

穆祉丞而且我快毕业了

穆祉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橹杰

穆祉丞高三下学期会很忙，高考，填志愿，未来...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

王橹杰的喉咙发紧，他好像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不合适，没可能，到此为止

王橹杰我明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王橹杰对不起，给学长添麻烦了

穆祉丞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王橹杰服装和道具我会整理好的，我还有事，先走了，学长再见

王橹杰没等他开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没敢回头看穆祉丞的表情，径直冲出了活动室，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憋着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那句“我明白”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裂了

......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联系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节目归档，文艺团最后的总结会开完后，他们再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了

王橹杰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音乐社的活动里，他参加了市里的声乐比赛，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小提琴考级也顺利通过，贺全他们偶尔会小心翼翼地提起穆祉丞，说在篮球场看到他了，说他好像瘦了点，说他模拟考成绩好像很不错，但王橹杰总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高三下学期，穆祉丞果然如他所说，忙得不见人影

高三教学楼独立在校园的另一端，王橹杰很少有机会再“偶遇”他，偶尔在食堂或操场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王橹杰也会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点开那个后来备注为“哥哥”的对话框，看着对方的头像发呆，有时会翻出手机里偷拍的那张侧影——文具店里，穆祉丞低头挑选笔记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还有汇演那天的照片，黑白的身影定格在舞台上，白色的头纱被风吹得轻轻飘扬

但这些都成了锁在心底的秘密，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六月，高考结束，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解放和离别的气息

王橹杰从贺全那里听说，穆祉丞考得不错，志愿填了南方的一所大学

贺全我高三的朋友说，穆学长考得挺不错的，报了咱们这边的大学，好像就在邻市还是邻省，不太清楚

王橹杰挺好的

王橹杰当时正在练琴，听到这话只是顿了下，然后继续练习

王橹杰南方暖和，适合他

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怅惘

......

又一年秋天，轮到王橹杰站在高三的教室里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填志愿的表格发到手里时，他对着那些陌生的大学名字发了很久的呆

北方，南方，东部，西部，无数个选择摆在面前

最后他在第一志愿栏填下了一所在北方的音乐学院，学校以音乐专业见长挺有名气的，但距离家乡很远，距离穆祉丞...也很远

贺全你确定？

贺全凑过来看他的志愿表

贺全北方那么冷，你不是挺怕冷的吗？

王橹杰想去外面看看

王橹杰淡淡地说，把表格仔细折好

他没说的是，他怕离得太近，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心思会再次燎原，会给已经开启新人生的穆祉丞带来困扰，不如就远远的，把这份年少懵懂的喜欢，连同那个秋日舞台的记忆，一起封存在北方的风雪里

至少这样，穆祉丞可以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交表的那天下午，王橹杰一个人去了已经空置的舞蹈室

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这里曾经充满了音乐、汗水和那个人的气息，而现在却只剩一片寂静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中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轮廓更加分明，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王橹杰轻轻哼起《落叶知秋》的旋律

没有音乐伴奏，清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孤单，他记得每一个走位，每一个动作，记得那个人手把手教他调整姿势时指尖的温度，记得那席白以及...那个拥抱

最后一段旋律落下，房间里重归寂静

王橹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

王橹杰再见了...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

转身离开时，夕阳正好沉到教学楼后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就像那个秋天，和那个人，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