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拥光入怀

——最大的胆量 是拥抱他的那个瞬间

十二月底，汇演当天，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发胶混合的气味

王橹杰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着定妆粉，眼神却透过镜子观察着不远处正在调整耳麦的穆祉丞

NPC好了，去换衣服吧

化妆师拍了拍他的肩

更衣室的门帘拉开时，王橹杰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少年人初显的肩线，黑色长裤笔直，整个人清俊挺拔得像一棵秋天的白杨，他转过身，穆祉丞恰好也从另一边走出来

一黑一白

穆祉丞的黑衣黑裤衬得他眉眼更加分明，利落的剪裁凸显了流畅的身形线条

两人站在一起，没有任何刻意的设计，却在色彩的反差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NPC很搭

旁边帮忙整理衣领的学姐小声赞叹了一句

王橹杰的耳根微微发热，他别开视线，正好对上穆祉丞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舞台妆的修饰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打量着他

穆祉丞紧张吗？

穆祉丞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幕布后的空气混浊，飘散着化妆品和灰尘的味道，可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穆祉丞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很好闻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

王橹杰有点

穆祉丞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自然，掌心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来温热的触感，短暂却有力

穆祉丞没事

他说

穆祉丞就当平时排练一样，你练得很好，相信自己

穆祉丞加油

这句话和排练时说过无数次的鼓励别无二致，可在此刻昏暗的幕布后，在即将踏上舞台的前夕，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王橹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王橹杰嗯，加油

厚重的幕布向两侧拉开时，耀眼的舞台灯光如潮水般涌来

王橹杰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迅速调整呼吸，前奏音乐流淌而出，是那首他们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落叶知秋》

第一个开口的是穆祉丞，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亮而富有情感，瞬间抓住了所有听众的耳朵

那歌声里蕴含着温柔的情绪

王橹杰紧跟着唱出自己的段落，歌意里带着思念

几个月的练习让他的声音与歌曲完美融合，每个转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当舞蹈部分开始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进入了状态

转身，蹲身，展臂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百次的打磨，他蹲得比平时更低，将腿打得比平时更开，手臂伸展的幅度经过精心调整

镜子里无数次调整过的画面此刻在舞台上呈现

他与穆祉丞的动作高度几乎完美契合，视觉上的平衡感让整个舞蹈呈现出一种和谐的美感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聚光灯的热度炙烤着皮肤

可王橹杰全然不觉，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追随着穆祉丞的身影，两人在舞台上交错、分离、再靠近

眼神在歌词意境的推动下时而交会，时而错开，竟在无声中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拉扯感，仿佛真的在演绎一段关于秋天、关于离别与重逢的故事

几个月来对着镜子一遍遍的练习，那些深夜里对着视频反复揣摩的框架调整，那些为了视觉平衡而流下的汗水，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歌曲进入尾声，旋律在激昂处盘旋后骤然归于深沉的宁静

工作人员从台侧轻盈地上前，手中提着提前整理好的披风

王橹杰感到肩上一沉，黑色的披风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定

然后他看见，穆祉丞披上了一袭白色的纱质披风

那白纱如水般流淌，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更引人注目的是，披风的顶端连着同样质地的白色头纱，轻轻覆在穆祉丞黑色的发间与肩头

王橹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节奏

最后一小节音乐落下

最后的定格造型——穆祉丞在他身侧前方半蹲而下，白色的头纱在动作间微微扬起，又缓缓垂落在头顶；王橹杰在他身后站立，黑色的披风如夜色般笼罩

一黑一白，一立一蹲，静止的画面却仿佛蕴含着未完的故事

那袭头纱的尾端轻轻覆在穆祉丞的肩上，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在王橹杰眼中，那画面短暂地失真了一瞬——像是婚礼上新娘的盖头，圣洁而遥远

掌声如雷般炸响，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礼堂，持续不断，夹杂着兴奋的口哨与喝彩

幕布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缓缓合拢，将明亮的舞台和热情的观众隔绝在外

灯光骤暗，世界从极致的喧闹跌入后台通道的昏暗与嘈杂

肾上腺素仍在血液里奔流，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激动地擂鼓

两人在昏暗的通道里随着人流快步走向化妆间，耳边是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其他演员兴奋的低声交谈和祝贺

演出成功的巨大喜悦和尚未完全抽离的表演情绪混合在一起，让王橹杰觉得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他侧头想看穆祉丞，却见对方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然后转向了一个通往道具堆放处的、相对僻静的转角空地

那里光线更暗，堆着一些闲置的布景板和工具箱，远离了主通道的喧闹

王橹杰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跟着走了过去

穆祉丞在转角处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王橹杰

后台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白色纱披尚未取下，在幽暗中泛着朦胧的微光，那头纱还松松地搭在肩上

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了些，更显眉眼深邃

王橹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还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兴奋余韵中

王橹杰哥哥，怎么了？东西落下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表演后的微喘和欢欣

穆祉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橹杰，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锐利，仿佛要穿透王橹杰此刻欢欣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深处

那眼神让王橹杰刚刚还轻快的心跳，莫名地又加速了起来，还掺杂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通道远处隐约传来报幕声和下一组节目隐约的音乐，衬得这个角落更加寂静

然后，王橹杰听到穆祉丞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尚未平静的心湖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有些严肃，没有平日排练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穆祉丞演出很成功，恭喜

王橹杰下意识地想说“同喜”或者“是哥哥带得好”，但穆祉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下一句话，让王橹杰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穆祉丞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穆祉丞向前迈了半步，距离陡然拉近，王橹杰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错愕的脸，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混合着汗水与舞台妆容的气息，以及那件白纱披风带来的、淡淡的织物味道

穆祉丞学校里很多人都说

穆祉丞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王橹杰的眼睛

穆祉丞你好像特别讨厌我

王橹杰的呼吸一滞

穆祉丞可是

穆祉丞的视线扫过他因为演出而泛红未褪的脸颊，掠过他微微汗湿的鬓角，最后重新定格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穆祉丞如果讨厌我，为什么当初会答应来接这个紧急替补？

穆祉丞如果讨厌我，为什么这几个月，要拼了命地练习，把自己折腾到那种地步？你的进步，根本不是一个‘凑合完成’的态度能做到的

穆祉丞如果讨厌我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目光落在王橹杰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穆祉丞为什么在台上，要那样看着我？

穆祉丞还有...

穆祉丞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王橹杰披风下因为舞蹈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衬衫衣领，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穆祉丞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教你动作的时候，你的反应...都那么奇怪？

他收回手，重新将双手插回裤袋，但目光却丝毫未移，等待着王橹杰的回答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平静，却有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王橹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演出的所有喜悦、激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锋利的问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穆祉丞

舞台的微光从侧面映照过来，在穆祉丞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积压了太久的情感

他缓缓地、有些颤抖地抬起一只手，搭在了穆祉丞的肩膀上

隔着那层柔软的白色纱披和下面的黑色衬衫，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这个触碰，让他鼓起了一些勇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异常沙哑，甚至有些破碎，但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王橹杰嗯……讨厌

穆祉丞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王橹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最深处、埋藏了三年的秘密，一字一句地剖白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王橹杰讨厌到...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太久的话

王橹杰想了你三年

时间，仿佛在这个堆满杂物的昏暗角落彻底静止了，远处舞台的音乐和人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穆祉丞彻底愣住，脸上的平静被猝不及防的愕然取代，那双总是沉稳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王橹杰此刻通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不容错认的炽热情感的眼睛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又像是被这句过于直白、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击中了思绪，一时之间竟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王橹杰

这短暂的沉默对王橹杰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勇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只剩下无尽的忐忑和害怕

他看出了穆祉丞眼中的愕然，心一点点往下沉

...还是搞砸了，他不该说的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席卷而来

在勇气彻底消失之前，在穆祉丞可能说出任何拒绝或诧异的话语之前，王橹杰遵循了内心最本能的冲动

他搭在穆祉丞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寻求一个支点，然后，他向前一步，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和颤抖，轻轻地环抱住了穆祉丞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甚至算不上紧密的拥抱

他的手臂有些僵硬，身体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着颤

他的脸颊擦过了穆祉丞头上戴的白纱，纱织的触感让他回了神，他几乎立刻就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看穆祉丞的表情

心跳如雷，耳膜轰鸣，他听到自己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酸楚的复杂情绪，轻轻地说

王橹杰...谢谢你

王橹杰谢谢你当年的维护（心里话）

王橹杰谢谢你愿意与我搭档（心里话）

王橹杰谢谢你让我拥有这个秋天，这个舞台（心里话）

王橹杰也谢谢你...让我终于有勇气，说出这份藏了太久的心意（心里话）

说完，他再也无法面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冲出了那个昏暗的角落，迅速汇入了后台嘈杂的人流之中，留下穆祉丞一个人，独自站在堆满杂物的阴影里，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微温，和那句石破天惊的疑似告白的余音

白色的头纱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滑落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