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飞蛾扑火

——明知是火却甘愿坠落 只因那是唯一的光

王橹杰回到宿舍，关上门，室友出去研学还没回来，他吐出一口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整个世界，也覆盖了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和幻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王橹杰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想回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一旁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

宿舍里只有窗外落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无尽的低语

王橹杰坐在地上很久，久到双腿麻木，血液似乎都不再流动，那三个字——“女孩子”——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刺耳

穆祉丞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

是啊，多么理所当然

穆祉丞喜欢女孩子，就像王橹杰喜欢穆祉丞一样，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

王橹杰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氤氲开，模糊了整个世界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从初二那个九月秋天的操场，那个穿着11号球衣的少年挡在他身前，对他说“别理他们”开始，到现在大三的冬天，已经快八年了

八年...

他整个少年时代，几乎都被这个名字填满

偷偷的注视，小心翼翼的靠近，后台那个颤抖的拥抱和那句“想了你三年”，然后是漫长的分离，以为终于能够放下，却在重逢的瞬间溃不成军

这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某种倔强的生命力，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

那么久了，他活在世上的近一半时间都用来喜欢这个人

现在穆祉丞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和他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会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讨论课题...

凭什么要放弃？

就因为穆祉丞说喜欢女孩子？可感情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高中时穆祉丞也说未来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

就像现在，穆祉丞来到北方，来到他的学校，这难道不是某种缘分吗？

王橹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部的麻痹感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的雪，心中思绪万千，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蒙上水雾的玻璃上划着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写了三个字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高中后台那次，他说的是“想了你三年”，不是“我爱你”，因为那时候他不懂爱是什么，只觉得想念，只觉得看见这个人就心跳加速，就挪不开眼

现在他懂了

爱是多年来的念念不忘，是重逢时依旧剧烈的心跳，是看到他过得很好时真心的高兴，也是听到他说“喜欢女孩子”时那瞬间刺骨的痛

爱是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是想看他笑，听他说话，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爱是...

王橹杰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下轻轻拂过，拂过“爱”字下方时，那个字边缘的水珠刚好滑落到了他的指尖

他对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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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王橹杰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行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保持一定距离，不再在公共场合下意识回避穆祉丞

相反，如果有共同的课程，他会选择坐在穆祉丞旁边；讨论课题时，他会主动找穆祉丞交流；乐团排练结束，他会很自然地邀请

起初穆祉丞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适应了这种更频繁的接触

他们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在琴房练习到深夜，一起在周末探索这座城市

博物馆、音乐会、老城区的小巷子

王橹杰像个本地通，带着穆祉丞体验北方的四季，从深秋的红叶到隆冬的冰雪，再到初春枝头第一抹嫩绿

时间在琐碎的日常中流逝，转眼到了寒假

除夕前夕，校园里空了大半

王橹杰不打算回家——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回去也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原本以为穆祉丞会回南方过年，却在一次聊天中得知，因为导师有个重要的课题需要赶进度，穆祉丞决定留在学校帮忙

王橹杰当时正在琴房练琴，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穆祉丞坐在钢琴凳上，翻着一本厚厚的乐谱，语气平静

王橹杰的问题得到验证，心跳快了几拍

穆祉丞抬起头，想了想

话一出口，王橹杰自己都愣了，他在校外确实租了个小公寓，为了方便练琴和不打扰室友，但邀请穆祉丞去家里过年，这个提议好像有点...过于亲密了

穆祉丞也愣住了，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他顿了顿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急了，太明显了

但穆祉丞沉默了几秒，竟然点了点头

王橹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除夕那天，王橹杰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打扫房间，采购食材，研究菜谱——他厨艺一般，但为了这顿年夜饭，他提前练习了好几天

傍晚时分，穆祉丞按响了门铃

他带来了一瓶红酒和一副春联

他说得随意，但王橹杰接过那副写着“节节高升”的春联，嘴角上扬

两人一起贴春联，一起在厨房里忙碌

穆祉丞会做饭，动作娴熟，切菜炒菜有条不紊

原本打算做饭的王橹杰在一旁打起了下手，偶尔偷看穆祉丞系着围裙的侧影，只觉得这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吃饭，看春晚，聊天

红酒喝了大半瓶，两人的脸颊都有些微红，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内更加温馨

快十二点时，王橹杰拿出准备好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挑了很久

他把围巾递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穆祉丞看着那条围巾，眼神动了动

他接过来，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羊绒，轻声说

王橹杰试探地问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王橹杰走上前，小心地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下一截，深灰色衬得穆祉丞的肤色更加白皙

靠得很近，王橹杰能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酒香，以及那个熟悉的香气

他的手指在围巾末端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整理了一下

他退后一步，声音有些哑

穆祉丞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酒后的湿润感

他说

零点钟声敲响时，他们站在郊区的河岸边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近处是漆黑流淌的河水，王橹杰点燃了带来的烟花，一簇簇金色的火花冲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花朵，又转瞬即逝

穆祉丞仰头看着，围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映着转瞬即逝的光彩，美得像一个梦

王橹杰站在他身侧，没有看烟花，只看他

他在烟花炸响的间隙轻声说

穆祉丞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一刻，王橹杰觉得，就算穆祉丞永远无法回应他的感情，能这样站在他身边，看他笑，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也足够了

...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日子回到正轨，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王橹杰和穆祉丞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更亲近，更自然

穆祉丞会毫无顾忌地喝王橹杰水杯里的水，会在下雨天很自然地钻进王橹杰的伞下

三月底，他们一起去听了一场音乐会，是学校请来的国外交响乐团，演奏马勒的《大地之歌》

音乐厅座无虚席，音乐恢弘而悲怆，讲述着生命、死亡与永恒的乡愁

散场后，两人沿着音乐厅外的林荫道慢慢走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空气中飘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

穆祉丞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王橹杰侧头看他，路灯的光线下，穆祉丞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里

王橹杰不假思索的说道

半个小时后，他们走进学校附近一家KTV，开了个小包房，包房送了几瓶啤酒和小吃

起初只是随便唱唱，流行歌，老歌，甚至还有几首儿歌——穆祉丞唱《小星星》时一本正经的样子让王橹杰笑得直不起腰

啤酒打开了几瓶，两人分着喝，其实都没喝多少，但包房里密闭的空间，昏暗的灯光，还有酒精微醺的感觉，让气氛渐渐变得暧昧

王橹杰点了一首歌

一首关于暗恋的歌，歌词含蓄而深情，他听过无数遍

前奏响起时，他拿起话筒，唱了几句

然后他放下了话筒

伴奏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在小小的包房里流淌，王橹杰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穆祉丞

穆祉丞靠着沙发，手放在腿上，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王橹杰轻声叫他

穆祉丞转过头，眼神聚焦在他脸上

王橹杰走过去，在穆祉丞面前停下，他抬起一只手，按在穆祉丞左侧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穆祉丞的右手

穆祉丞似乎没反应过来，任由他抓着

王橹杰握着那只手，把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然后，他蹭了蹭那只温热的手掌心

穆祉丞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回，但王橹杰握得很紧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穆祉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王橹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包房里只有伴奏的音乐声，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王橹杰的目光下移，落在穆祉丞的嘴唇上，刚刚喝过酒，那嘴唇很润，带着淡淡的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诱人的光泽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燎原，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

王橹杰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穆祉丞的身体猛地僵住

王橹杰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柔软和微凉，能尝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味，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只是一个触碰

然后穆祉丞猛地用另一只手，狠狠推开了王橹杰

王橹杰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靠在桌子上，还没站稳，穆祉丞的拳头就砸了过来，正中他的左脸

力道不轻，王橹杰的脸偏了过去，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用舌头抵了抵被打的脸颊内侧，转过头，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已经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王橹杰从未见过的怒气

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怒火，还有一丝...受伤？

穆祉丞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脸，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抹清晰的受伤，然后，王橹杰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但却并没有笑意

他轻声问

他说着，侧了侧右边脸颊，朝穆祉丞那边偏了偏

穆祉丞看着他，拳头还紧紧握着，指节发白，他看着王橹杰嘴角那抹笑，看着王橹杰眼神里透露出的那种掩盖不住的悲伤，看着王橹杰坦然递过来的另一边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伴奏音乐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包房的歌声

穆祉丞的拳头慢慢松开，又紧紧握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房

王橹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抬手摸了摸左脸

有点肿了，明天大概会青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穆祉丞喝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一饮而尽，酒精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开，一路烧到胃里

包房里还残留着穆祉丞的气息，还有刚才那个短暂触碰的记忆

王橹杰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他好像又搞砸了

高一后台那个颤抖的拥抱，应该是五年前了吧

五年了

他又一次把这个人推开了，用更直接，更激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

王橹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句咒语，一个誓言

就算穆祉丞是直的，就算穆祉丞会生气，会打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也不会放弃

曾经南北两头，距离那么遥远，穆祉丞却又出现在他的身边，上天给的缘分，他要牢牢抓住，哪怕最后只是远远的观望

因为爱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本能，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无法抗拒那光芒的吸引

王橹杰拿起话筒，点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时，他开口唱，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是一首老歌，歌词写着：

“我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我不管结局会怎么样，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他唱得很轻，像是在唱给自己听，也像是在唱给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听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春天已经来了，但夜晚的风，还是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