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太子殿前的台阶很干净。两只木桶被摆在台阶下,一左一右。左边是白瓷碗,右边是黑瓷碗。两只桶口都铺着一层细布,布上压了两块小石头。
风信抬了抬左边那桶,笑道:“这桶重。”
慕情看了一眼:
慕情“左边是净过的,右边是煮过的。人多的时候先舀左,病重的舀右。别倒着来。”
风信嘟囔:
风信“讲究真多。”
慕情“讲清楚了,少出错。”
慕情道。
人群缓缓排开。太子亲自守在台阶上,拿着一把勺子舀水。有老人拄着拐上来,他便先递给老人。
有人想插队,他抬眼看一眼,那人便退了回去。
洛野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两只桶。他看了一会儿,走到台阶边,把一张写着“先左后右”的小牌挂在左桶把手上,把另一张写着“病重者用右”的牌挂在右桶把手上。
慕情点头:
慕情“这样清楚。”
人群按序行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来到台阶前,孩子脸很红,眼睛却无神。太子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低声道:“先右。”
妇人“嗯”了一声,接过黑瓷碗。孩子没力气喝,太子拿起一只小勺,一口一口喂。孩子咽下两口,喘气慢了一些。
“多谢殿下。”妇人声音发抖。
“慢些。”
太子道,
“先喝两口,待会儿再来。”
妇人点头,抱着孩子退下。
红红儿站在队伍边上,盯着台阶下的人。他看见一个人偷偷把一个小袋子掏出来,往右桶布上撒了点什么,手很快。
红红儿眯了眯眼,一步跨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腕:“你做什么?”
那人一惊,手里的袋子掉地上。洛野两步上前,脚尖一挑,袋子飞到他手里。他掀开看了一眼,是黑粉。
慕情抬手就要上去,那人忽然往旁边一闪,像条鱼一样在人群里挤开,跑了。风信大喊:
“拦住!”自己一跃而起,跨到那人前面,伸手一拦,那人撞到了他胸口,反倒被震得倒退两步。
洛野把袋口系紧:“回炉。”
他把袋子递给慕情,
“先看桶布。”
慕情掀开右桶细布,布边上有一点黑,极细,却能看见。他把这块布收起,换上另一块干净的,压好石头。风信端起桶晃了两下,水面稳稳的。
太子看了一眼,向队伍拱手:“诸位稍候。”
人群安静下来。
慕情把那块染了黑的布拿到一边,低声道:“这块不要了。”
洛野把布摊在石上,用小棒挑了挑,黑色一点一点渗进布里。他把布卷起塞进一只小陶罐里,盖好:“先收着。”
不多时,队伍恢复。太子继续舀水。队伍又向前移了几步。风信找到刚才那人,把人按在地上,拎到台阶前:“这人想往桶里撒东西。”
那人瑟缩着不敢看人。太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名姓。”
那人低声道了一个名。慕情记在手边的簿上:“记下了。”
太子不再看那人,而是对人群道:“城中水事紧要。若有人撒污,罚。若有人指认,记名。若有人帮忙守水,记名。”
人群齐声应“是”。
城门外,风信把那人押走。慕情站在台阶边,手里拿着那只小陶罐,目光冷:“敢再来试试。”
红红儿回到队伍边,找到了洛野。他低声道:“我盯着。”
“盯,但别追。追了就乱。”洛野道。
午时,日头正。两只桶里的水换了三回。洛野找来一只更大的桶,往两只桶里分水,免得忙手忙脚。他把新布洗干净晒在廊下,过一会儿又换上去。动作不急不慢。
一个老翁拄着杖走上来,脚步虚。太子接过杖,扶他坐在台阶上。老翁笑:“殿下亲自舀水,折煞老朽。”
太子也笑:“折不折,先喝两口再说。”
老翁接过水,手有些抖。太子按住碗边,帮他扶着。老翁喝了一口,长出了口气:“好水。”
“今后还在这里取。”太子道,“先左后右。记得?”
“记得。”老翁笑眯眯地点头。
傍晚,队伍散了。两只桶空了,细布叠好放在一旁。慕情摊开簿册,把今日来过的人名一条条写下:谁病重,谁轻;谁家缺木碗,谁家缺布;谁帮忙守水,谁守到几更。
风信把台阶下的地扫了一遍,笑道:“干净。”
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两只空桶,忽然道:“明日还是这样。”
“好。”慕情道。
洛野把换下的布收起来,放到竹篮里。他转头看太子:“明日左桶里再铺一层薄布。右桶里布更紧一点。人多的时候先把孩子和老人让上来。有人乱来,就敲鼓三下。”
太子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红红儿从墙根下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笑:“我去守鼓。”
洛野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小心。”
夜色下来,太子殿前的两只桶收进了廊下。鼓楼上的灯一点点亮起来。风信背了扫帚走,慕情抱了簿册走,红红儿抱着旧铜钱往鼓楼去。洛野收好布,回身看了一眼空台阶,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