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城外西侧有一道浅浅的沟。
沟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碎草和烂布。
红红儿蹲在沟边,拿根细木棍拨了拨,皱鼻子:

“臭。”
洛野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沟口一直扫到尽头。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沟里轻轻一丢。黑水荡了一圈,波纹慢慢散了。
“从哪儿来的?”

洛野问。
红红儿指了指上游:

“那边。有一处破墙,墙里像是个小院子。”
两人沿着沟边走。走到一段断墙旁,墙脚有个洞,黑水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洞口堆着几袋烂麻袋,麻袋口有黑粉的痕迹。
洛野蹲下,撕开一个麻袋,看了看里面:
“糟粕。”

红红儿问:

“还能用吗?”
“不能。”

洛野把麻袋重新系好,往旁边一扔,
“先别动。”

墙那边传来一点动静。红红儿刚要贴过去看,洛野伸手按住他肩:
“别过去。”

一阵脚步声从内里响起,随即是一声低低的咳嗽。
有人把一只木桶往洞口一倒,又是一股黑水流出。
洛野看着那人的脚,脚边沾了黑泥,步子虚虚的。
那人倒完水,转身走了。
洛野穿过断墙边的一处窄口,三步追上,伸手在那人肩上一按:
“等一等。”

那人肩膀一抖,手里的木桶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清是洛野,脸色不大好:

“你、你干嘛?”
“你们把什么倒在沟里?”

洛野问。
那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红红儿绕到他正面,盯着他看。
那人目光闪了闪,低下头:

“是剩的粉,掌柜说不能留着。”
“掌柜是谁?”

“就……城里那家药铺的。”

洛野点了点头:
“你现在最好别倒了。”

那人连连点头,像是只想快点离开。
洛野却把他拦下来:
“你把掌柜叫来这里。”


“这……”
那人犹豫。
“你不叫,我就去砸他的匾,查你的家。”

那人吓了一跳,忙道:

“我这就去。”
他说着提起木桶就跑。
不多时,掌柜气喘吁吁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掌柜一眼看到被扯开的麻袋,脸色更不好看了:

“这位大人怎么又来这里了?”
“你往井里撒粉,又往沟里倒糟粕。”

洛野道,
“你是要救人,还是要把全城的水都弄坏?”

掌柜结结巴巴:

“我……我只是……这些是废的,不能喝。”
“不能喝,就要好好埋。”

洛野指着沟。
“挖个坑,埋在地里,挖不到,就烧,别把它们倒进水里。”

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洛野从袖里掏出一枚小木牌,木牌上有一个“罚”字:
“你再倒,就用这个,罚到你卖了这铺子还不够。”

掌柜全身一抖,忙不迭点头:

“不倒了,不倒了。”
风信和慕情这时到了。
风信看了一眼沟里的黑水,皱眉:

“臭得很。”
慕情蹲下看了一眼洞口:

“把洞口先堵上。用土,用石头,用木板,什么都行。别让它再流。”
伙计们面面相觑,风信一声喝:

“还不动手?”
众人这才行动起来。
有人搬石头,有人铲土,有人把木板塞进去。
堵了半个时辰,洞口被填了个严严实实。
洛野看了一眼,又从袖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掰开一条缝,撒了一点在土上。红红儿问:

“这是什么?”
“灰。”


“什么灰?”
“能压一压臭。”

洛野说,
“别多。”

他把手拍了拍,起身。
风信道:

“这沟里呢?”
“挖。”

洛野道,
“把黑泥挖出来,晒一晒。别挨着城墙晒,搬远一点。太阳下晒三日,再填回去。”

风信点头:

“行。”
慕情看了看天色:

“今日先挖一半,余下明日。”
掌柜陪着笑:

“不敢怠慢。”
红红儿提着一只旧桶,把沟里的黑水一点点舀出来倒在一旁的坑里。
洛野帮他扶桶,手上沾了黑泥,也不嫌脏。两人默不作声,却很快把一截沟清了出来。
日过中天,大家都累了。
风信抹汗笑道:

“殿下知道了,又要夸你们。”

“别说话。”
慕情瞪他一眼,

“快干活。”
风信哈哈一笑,又抡起铲子挖土。
掌柜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终于也抄起工具挖了起来。
红红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沟被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弯,黑泥堆成了小丘。洛野拍了拍红红儿的肩:
“回城吧。”

红红儿“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沟边走。
路上,红红儿问:

“那掌柜会不会又往里倒?”
“会。”

洛野淡淡道,
“但会少。”


“那我们怎么办?”
“明日我在城门口挂一块牌。”

洛野道,“牌上写着:乱倒者罚。”
红红儿点头:

“我记住了。”
城门口的灯亮了。风信挠挠头:

“我去搬牌。”
慕情道:

“我去拿笔。”
夜里,鼓楼下多了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倒者罚”三字,简单,清楚。
人群从牌下走过,都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
“罚得好。”
洛野坐在台阶上,伸手抚了抚牌面,低声道:
“别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