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池那一跤，摔掉了花千骨满身泥泞，也摔碎了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平庸”假象。虽然陆昭师兄最终只将她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精准反应归结为“运气”和“莽撞”，但事情依然像长了翅膀，在癸字班乃至其他关注此事的新弟子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花千骨，看着木木的，关键时候反应倒快！”

“是啊，差点就被剑柄砸中了，她居然一下就给拨开了！”

“运气好吧？我听说她自己摔得可惨了，泥坑里滚了一圈……”

“谁知道呢，朔风师兄之前还指点过她……”

窃窃私语，像初秋的蚊蚋，嗡嗡不绝。落在花千骨身上的目光，好奇与探究占了上风，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同情？羡慕？抑或是更深的猜忌？

霓漫天再未当众寻衅，但偶尔擦肩而过时，那淬了冰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花千骨脊背生寒。她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对方暂时收起了利爪，只是耐心地逡巡，等待最佳的下口时机。

压力，如同沉剑谷地淤积的泥浆，一层层漫上来，沉重得让人窒息。花千骨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沉默与“笨拙”之中，每日传功、杂役、修炼，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连轻水几次欲言又止的靠近，她都找借口避开了。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绷紧神经，草木皆兵。

读心能力成了她此刻唯一的“耳目”。她必须更加小心地运用它，在维持心神屏障不被杂念冲垮的同时，竭力捕捉那些可能针对她的恶意念头，以及……白子画那始终如同阴云般笼罩的、若有若无的宏大感知。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滑到九月末。长留山秋意渐浓，层林尽染，云海也仿佛被夕阳镀上了更浓重的金红，瑰丽中透着一丝肃杀。

这晚，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凛冽，吹得西山弟子舍简陋的木窗哐啷作响。同屋的女孩们早已沉入梦乡，花千骨却毫无睡意，盘膝坐在床上，一遍遍运转着《导引初解》的法门，试图用那温和的灵力安抚躁动不安的心神。

体内滞涩的经脉在这些时日的疏导下，已通畅了许多，灵力运转虽仍显稀薄，却不再有强烈的痛感，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增长迹象。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事，此刻却只让她更加警惕——修为的丝毫提升，都可能成为新的破绽。

就在她心神微微松懈，即将沉入更深层的调息时，窗外，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细若游丝，混杂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花千骨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不是错觉！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却精纯诡异到令她神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骤然在长留山某个方向炸开！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幻觉，但残留的余韵，却带着一种……与那晚思返崖附近残留的魔气，同源而更加强烈的冰冷、邪异之感！

魔气！而且比上次更近，更清晰！

花千骨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无声地掠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夜幕下的长留山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远处殿阁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看不出任何异样。那声脆响和诡异的魔气波动，仿佛只是她过度紧张下产生的又一场幻梦。

但她知道不是。她的“听力”没有捕捉到任何相关的心声，因为那波动出现和消失得太快，除了像她这样本就极度敏感、且对魔气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人，普通弟子甚至低阶执事，恐怕都难以察觉。

可白子画呢？摩严呢？那些镇守长留的长老们呢？他们必定察觉了！

果然，几乎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一股浩瀚如海、冰冷如渊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巨龙，自绝情殿方向冲天而起！那威压并不暴烈，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肃杀，瞬间扫过整个长留仙山，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仿佛都被那双无形的眼睛彻底审视了一遍！

是白子画！他出手了！

花千骨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在那股威压掠过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的灵力都为之凝滞，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战栗。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维持着最普通的呼吸频率，将一切恐惧与异常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同时将心神屏障加固到极致，不敢泄露丝毫情绪波动。

威压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收敛回绝情殿方向。但长留山的寂静却被彻底打破了。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钟鸣，短促而尖锐，是警戒的讯号！紧接着，破空之声陆续响起，显然有高阶修士被惊动，朝着魔气最初出现的方位疾驰而去。

西山这边也被惊动了。弟子舍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传来女孩们被惊醒后惊慌的低语：

“什么声音？”

“好像有钟响？”

“是警钟吗？出什么事了？”

“好可怕……刚才好像有股很吓人的感觉……”

花千骨退回床边，迅速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假装也被惊醒，身体微微发抖（这次倒有几分是真）。她能“听”到同屋女孩们心中的恐惧与茫然，也能“听”到更远处，其他弟子舍传来的类似骚动。

长留仙山，自魔气残留事件后一直紧绷的弦，今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强烈的魔气波动，骤然拨动了。

接下来的一整夜，长留山都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戒严状态。巡逻弟子增加了数倍，护山大阵的光晕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明亮。没有更多的钟声，也没有大规模的搜查，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花千骨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声琉璃脆响和那一闪而逝的魔气。

是谁？究竟是谁，能如此轻易地潜入长留腹地，甚至可能接近了某些重要区域？是上次思返崖的同一伙人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偶然的窥探，还是……有明确的指向？

她想起幻境试炼最后，那道一闪而逝的、带着玩味与探究的奇异视线；想起沉剑池边，同样的感觉再次掠过……难道，自己被盯上了？不，不可能。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新弟子，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可那魔气出现的时机、方位……真的只是巧合吗？

更让她恐惧的是白子画的反应。那瞬间爆发的威压，明确无误地昭示着他的震怒与决绝。长留是他的逆鳞，任何试图触碰者，都将承受他滔天的怒火。而自己这个身怀秘密、又与魔气“疑似”有过接触（思返崖那晚）的弟子，在这位长留上仙眼中，嫌疑恐怕又加深了一层。

天刚蒙蒙亮，彻夜未眠的弟子们就被紧急召集到传功坪。高台之上，世尊摩严面沉如水，威仪更盛，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惊疑不定的新弟子们。

“昨夜，有宵小之辈试图窥探我长留山门！”摩严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已被击退。长留清净之地，不容邪魔玷污！自今日起，所有弟子，无令不得擅离居所与修炼区域，加强戒备，遇有可疑人物或事物，立即上报！”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安抚，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更加严厉的管束。

众弟子噤若寒蝉，惶恐不安。魔气、宵小、窥探、击退……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们这些初入仙门的年轻人感到大祸临头般的恐惧。

花千骨站在癸字班队伍的最后，低着头，如同其他人一样，露出惊惧的神色。但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击退？真的只是击退吗？白子画那瞬间的威压，可不像是仅仅“击退”一个窥探者那么简单。而且，魔气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一次警告？

接下来的日子，长留山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新弟子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传功修炼照旧，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护山大阵始终处于半开启状态，灵光流转不息。执事弟子们神色冷峻，巡逻的频率和范围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花千骨像一滴水，融入这片肃杀而惶恐的海洋，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她几乎将自己变成了西山一块会呼吸的石头，除了必要的活动，绝不踏出弟子舍和传功坪半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五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所有新弟子中炸开——负责新弟子基础丹药发放与管理的丹房，一处存放低阶灵草和废丹的偏室，昨夜遭窃！失窃的并非珍贵丹药，而是数量不少的低阶“宁神草”、“止血藤”等基础药材，以及……几瓶标记不清、可能混有轻微丹毒的废弃药渣！

窃贼手法极其高明，未触发任何警报禁制，现场只留下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之前魔气波动同源的阴冷气息！

魔道中人，竟然潜入了长留内部，盗取这些看似无用的低阶药材和废丹？

这个消息比之前单纯的魔气窥探更让人心惊肉跳。这意味着，那“宵小”不仅能潜入长留，还能在严密的戒备下，如入无人之境地进行偷盗！其目的，更加扑朔迷离。

戒律堂震怒，世尊摩严下令彻查，所有新老弟子，皆需接受更严格的盘问与检查，尤其是近期行为有异、或与失窃物品可能有关联者。

一时间，长留山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花千骨在听到“宁神草”、“废丹药渣”这几个词时，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上来。

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