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那无声的一指,像是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石子本身微不足道,激起的涟漪,却搅乱了花千骨苦心维持的、名为“平庸”的假象。
那日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悄然变了。不再是彻底的忽视或单纯的轻蔑,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探究,甚至隐晦的衡量。邱长老讲解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会多扫过她两次;同屋的另两个女孩,偶尔窃窃私语,见她进来便戛然而止,眼神闪烁;就连负责派发杂役的管事,分配给她清扫的区域,也从偏僻的回廊,换到了往来弟子稍多的藏书阁前坪。
她像一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灰扑扑的虫子,无所适从,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感到刺痛。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霓漫天的反应。那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敌意,如同烧红的烙铁,几乎要将她的背影洞穿。演武场的“失手”短匕,幻境中那场未遂的算计,都未能彻底消弭这位蓬莱千金对她的“兴趣”,反而因朔风那突兀的举动,燃得更旺了。
“哟,这不是我们癸字班的‘高人’么?”这日清扫藏书阁前坪,霓漫天带着两个跟班,婷婷袅袅地走来,刻意放大的娇音在安静的林荫道上传出老远,“连朔风师兄都青眼有加,亲自指点,果然不同凡响啊。就是不知,这‘踏云步’,练得如何了?可别辜负了师兄一片苦心。”
花千骨握紧手中的竹扫帚,指节微微发白。她低着头,继续将落叶归拢,仿佛没听见。
“师姐跟你说话呢!聋了吗?”霓漫天身旁的鹅蛋脸少女,也就是上次在药圃“失手”的李师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推搡。
花千骨脚步微错,身形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又恰好能避开对方手臂的姿势晃了一下,同时手中扫帚“不小心”扬起一小撮灰尘,正扑向那李师妹面门。
“咳咳!你!”李师妹猝不及防,被呛得连退两步,杏眼圆睁。
“对不住,”花千骨停下动作,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弟子笨拙,没拿稳扫帚。”
霓漫天脸色沉了沉。花千骨刚才那一下躲避,看似狼狈笨拙,时机却抓得极准,巧合得让人生疑。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试图从那张木讷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惶恐。
“牙尖嘴利。”霓漫天冷哼一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别以为有朔风多看你一眼,就能翻身。一个连灵力都运转不畅的废物,也配?”
她声音轻柔,话里的恶意却淬了毒。
花千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辱骂,而是因为霓漫天话语里提及的“灵力运转不畅”——这是朔风私下点破,她也一直小心掩饰的!
霓漫天是如何得知的?是朔风……不,朔风性情虽冷,却非多嘴之人。那便是……有人同样看出来了,且透露给了霓漫天?邱长老?还是其他暗中关注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寒意更甚。她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却不知在真正的强者眼中,或许早已破绽百出。白子画的疑心,朔风的看破,如今连霓漫天似乎都窥见了一丝端倪……这长留仙山,当真没有一处不透风的墙。
“弟子……不敢。”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霓漫天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那口因朔风而产生的郁气似乎散了些。一个废物而已,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根本不值得自己动怒。朔风那一下,或许真的只是随手为之,毕竟他那种人,想法向来难以捉摸。
“算你识相。”霓漫天丢下一句,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串清脆却刺耳的铃铛声。
花千骨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径尽头,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扫帚柄。掌心被粗糙的竹节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动挨打,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变本加厉的窥探和逼迫。朔风的“指点”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她一丝微光,也撕开了她本就脆弱的保护色。霓漫天的恶意如同跗骨之蛆,而暗处,还有更多她尚未知晓的眼睛。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在不彻底暴露的前提下,稍微展露一点“价值”,或者至少,摆脱这种全然被动处境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机会,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三日后,长留山发布了一项针对所有新弟子的集体任务:协助清理后山“沉剑池”周边因秋雨引发的泥石淤塞。沉剑池并非真正的池水,而是一处聚集了历代弟子废弃或损毁飞剑残骸的谷地,金属之气与土石混杂,淤塞后若不及时疏通,可能影响山体灵脉循环,虽不是什么危险任务,却极为繁琐耗力。
任务以班次为单位划分区域,由一位内门师兄带领。带领癸字班的,是一位名叫陆昭的师兄,面容普通,性情却颇为急躁严厉。
沉剑池谷地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泥土的腥气。癸字班弟子们分散开来,用分发的铁锹、箩筐等工具,挖掘、搬运淤积的泥石和残剑碎片。工作枯燥又耗费体力,不过半日,不少人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动作也慢了下来。
陆昭师兄背着手在旁监督,脸色越来越黑,不时呵斥那些偷懒或动作慢的弟子。
花千骨混在人群中,沉默地挥动着铁锹。她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铲、扬土,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仿佛不知疲倦。她刻意控制着呼吸和发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比旁人更“耐劳”一些,而非更有技巧或力量。
然而,变故发生在一名弟子试图搬动一块半埋在泥里、颇为沉重的断裂剑柄时。那弟子脚下湿滑的石头一崴,惊叫一声,连人带剑柄向后仰倒,而他身后不远处,正是另一名埋头挖掘的弟子!
眼看两人就要撞在一起,那沉重的金属剑柄若是砸中,少不得骨断筋折!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花千骨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脚下步伐下意识地踩出朔风那日点拨的韵律,身形如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飘飘却迅疾无比地斜插过去,手中铁锹的木柄在她巧劲一拨之下,精准地顶在了那下落的剑柄侧面!
“哐!”
一声闷响,剑柄被拨得改变了方向,擦着那名跌倒弟子的肩膀,重重砸进一旁的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浆。而花千骨也因为这下发力过猛,加之脚下泥泞,自己却收势不住,惊呼一声,朝着旁边一个积了污水的浅坑摔去!
“噗通!”
水花四溅。花千骨结结实实摔进了污浊的泥水里,浑身瞬间湿透,头发脸上沾满了黑黄的泥浆,狼狈不堪。
“千骨!”
“没事吧?”
附近的几个弟子惊呼着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从泥坑里拉出来。那名险些被砸中的弟子更是脸色煞白,连连道谢。
陆昭师兄也快步赶来,看了一眼泥坑里沉重的剑柄和惊魂未定的两名弟子,又看了看浑身泥水、瑟瑟发抖(这次是真的冷得发抖)的花千骨,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师兄,是我不小心滑倒了,差点砸到王师弟,是花师妹救了我!”跌倒的弟子急忙解释,指着花千骨,语气充满了感激。
陆昭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带着审视。刚才那一下,他看得分明。这女弟子反应极快,那一下拨挡,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尤其是她冲过去时那几步,看似慌乱,步法却隐隐有些眼熟……
“你,”陆昭指着花千骨,语气严肃,“刚才用的步法,从何学来?”
花千骨心中一惊,知道刚才情急之下,还是露出了马脚。她牙齿打颤(一半是冷,一半是紧张),脸上糊着泥浆,看不出表情,只有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恐:“弟子……弟子不知道……方才见周师兄要摔倒,心里一急,就、就冲过去了……摔得胳膊好疼……”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沾满泥浆、看起来有些无力的右臂。
她将一切归结于“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和“运气”,再加上此刻这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可信度倒是增加了几分。
陆昭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一个癸字班的下等弟子,能瞬间做出如此精准的反应?可看她这副样子,又确实不像身怀绝技。难道真是运气?
“罢了。”陆昭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缓了些,“反应尚可,算你立功。不过行事莽撞,自己却摔成这样,成何体统!去那边清洗一下,今日的活计,算你完成。”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
“谢……谢师兄。”花千骨哆嗦着道谢,在几名女弟子同情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这次有几分是真)地走向小溪。
身后,传来陆昭对其他弟子的训斥声,以及众人重新开始劳作的声响。她还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除了同情,似乎还有别的。
蹲在冰冷的溪水边,撩起刺骨的山水清洗脸上的泥污,花千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那一下,终究还是太显眼了。陆昭师兄或许暂时被她蒙混过去,但疑心必定已起。还有周围那些看见的弟子……
她救人是真,但暴露的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一次是运气好,陆昭没有深究,下一次呢?
霓漫天当时并不在近处,但事情很快就会传开。以她的性子,听到“花千骨反应极快救下同门”这种消息,只会更加嫉恨,变本加厉。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就在她摔进泥坑、众人惊呼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混乱的“听力”中,似乎……又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带着奇异玩味与探究的视线。
不是白子画冰冷宏大的神识,也不是周围任何弟子的心声。
那感觉,如同暗处有谁,轻轻“咦”了一声,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般的兴味。
冰冷溪水冲刷着手臂上的泥泞,也冲刷不掉她心底层层泛起的寒意。长留的天空依旧高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她却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一寸寸冷了下去。
伪装出现了裂痕。而裂痕之外,窥伺的目光,似乎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