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把那朵新折的纸海棠放在桌上,指尖在花瓣边缘压了最后一道痕。纸花比先前几朵更紧实,像是要把什么裹住不放。她没再动它,只将油纸包里的香灰取出少许,摊在掌心对着窗光细看。那些泛青的弯月状碎屑在日头下依旧不反光,像烧不透的骨渣。
她起身从箱底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是用宫中废弃的账簿反面装订而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北园拾遗录”,下面是三行记录:
一、焚香时辰固定,每日卯末至辰初;
二、香炉为旧铜制,底刻莲花纹,非宫造;
三、香灰遇黄麻纸燃紫烟,形似符迹。
她在第三条后添上一句:“残纸焦角现蓝线,与谢才女簪影纹同源。”写完合上册子,塞进褥子底下。外头传来两声轻叩门板,节奏是早定好的暗号——一下停顿,两下连击。
她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半寸,哑女死士闪身进来,黑纱覆面,只露一双异色瞳。她抬手比了个手势:食指划过喉间,再指向西苑方向。庾晚音点头,低声问:“她又烧了?”
哑女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递过去。庾晚音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道弯曲的符号,线条极细,像是用发丝蘸墨勾出。她盯着看了片刻,伸手摸向发间纸海棠,轻轻一扯,取下一片花瓣,在灯上点燃。火苗窜起时,她将那张素笺凑近火焰边缘。
火舌舔过符号的一瞬,原本墨黑的线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转即熄灭。她立刻吹灭火,手指捏着烧焦的边角,低声说:“这不是人画的。”
哑女不动,只是右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流露的情绪波动。
庾晚音把残纸收进袖袋,走到床边掀开褥角,取出那本薄册,在末页空白处补上一条:
四、所传符号具活性,遇火显色,疑似指令传输。
她写完,抬头问:“她今日可说了什么?”
哑女摇头,然后抬起左手,三根手指并拢贴于耳垂——这是模仿谢永儿的动作。庾晚音明白过来:“又摸耳朵了?是在……接收什么?”
哑女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倒出几粒黑色小丸。庾晚音认得,那是西域常用的安神药丸,但气味微甜,带腥。她拈起一粒掰开,内里夹着一点灰白粉末。她用指甲刮下些许,弹入茶碗,茶水顿时泛起一圈浑浊的晕。
“不是药。”她说,“是信。”
哑女竖起手掌,示意停止。接着她做了个撕扯的动作,双手拉开,像在扯断什么东西。庾晚音懂了:“你想毁它?不行。现在还不能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旧疤——穿越那天触电留下的。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她说话的时候,不像在想?像……被人写着。”
哑女没动,但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从柜中取出一方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板,表面刻满杂乱划痕。这是前几日从废亭地砖缝里撬出来的,当时沾满泥土,她悄悄带回,用水洗净才发现这些线并非随意刮擦,而是层层叠叠的重复轨迹,每一道都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石板放在桌上,用银铲蘸了清水抹去浮尘。那些刻痕在湿润下清晰起来,弯折处有规律可循。她取出笔,在纸上临摹其中一段。线条走完,她盯着那图形,忽然觉得眼熟。
她翻出昨日藏在农书里的残纸焦角,比对蓝线走向。两者首尾相连,竟能拼合成一个闭合圆环。她呼吸一滞,手指压住纸角,另一只手迅速翻动石板上的其他刻痕,找出相似段落。一块、两块……五块碎片拼在一起,图案逐渐完整——是一个旋转的环形符,中间嵌着三个扭曲的小字,像是某种简化的篆体。
她辨了许久,终于认出那三个字:**受控者**。
她放下笔,手有些抖。窗外传来远处钟声,当当两响,是午时初刻。她猛地想起谢永儿每次焚香后都会在偏殿静坐半个时辰,双目失焦,嘴唇微动,像是背诵什么。而今日,正是她第三次焚香后的第四天。
“不是疯,也不是病。”她低声说,“是有人在改她。”
哑女站在原地,忽然抬起右手,缓缓指向自己胸口,再指向庾晚音,最后指向门外。意思是:你、我、她,都在被看着。
庾晚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一副神色。她从箱底取出一块未拆封的黄麻纸,裁下一小片,将石板上的符文拓印下来。然后把纸片折成三角,塞进纸海棠的花心。花已略干,但折痕坚硬,能护住内里。
“等他来。”她说,“只有他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哑女点头,接过纸花,转身欲走。
“等等。”庾晚音叫住她,“别让她再碰任何纸笔。若她写字,立刻烧掉,一字不留。”
哑女回头,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应下。她把纸花藏进胸前暗袋,身形一矮,从侧窗翻出,落地无声。
屋内只剩庾晚音一人。她坐在桌前,盯着那本《北园拾遗录》,迟迟未动笔。阳光移过桌面,照在空了的茶碗上,碗底残留的药粉映出一点诡异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