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天未亮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檐下铁马不动,风停了。她坐起身,没点灯,先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张折了一半的纸船——昨夜睡前捏的,边缘已有些发毛。她把它摊开,铺在掌心,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纸上有一道斜线,是昨日从废园回来后划下的,对应香灰落点的位置。
她下了床,脚踩到地砖时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箱子里翻出一个素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是昨夜悄悄带回的一撮香灰,藏在袖中带出,没让任何人瞧见。灰呈暗褐色,夹着几点星子似的碎屑,在晨光下看,那些碎屑泛着极淡的紫晕。
她把灰倒在桌上一张旧农书残页上,又取出一把薄如刀片的小银铲——这是工部尚书前些日子送来的“量土器”,说是测土质松紧用的,她一直留着。她用铲尖挑起一点灰,凑近眼前细看。灰粒不匀,有的结成小块,像是烧得不透的木头渣,有的却细腻如粉。她轻轻一吹,细粉散开,底下露出几粒比米还小的硬物,颜色发青,形如弯月。
她盯着那几粒东西看了片刻,转身从柜底抽出一只陶罐。罐子原本装的是治头痛的药末,如今空了。她将香灰重新包好,放进罐中,盖上盖子,又用一块蜡封了口。然后提笔在罐身写下“北园拾遗”四字,笔画平直,无起伏。
外头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竹帚刮过石板,沙沙响。她把陶罐塞进箱底,上面压了三本旧账册。刚合上箱盖,门外便有脚步声靠近。
“娘娘,早膳送来了。”
是贴身宫女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走到桌前,顺手将那张摊开的农书残页卷了起来,夹进另一本书里。
早膳照例是两样点心、一碗粥、一碟腌菜。她吃了半碗粥,放下勺子,忽然问:“西苑那边,今日可有人去清理废园?”
宫女低头答:“回娘娘,尚仪局派了四个杂役,辰时初动的身,说是要清亭子周围的草。”
“可有见到谢才女?”
“没听说。倒是哑女死士在园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后来就走了。”
庾晚音点头,没再问。
她起身换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间依旧别着纸折海棠,只是今日这朵是新做的,折得比往日稍紧,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护住什么。她走出门时,阳光已经爬上屋檐,照在廊柱上,映出一道斜影。
她没走正路,绕了条僻静的抄手游廊,往太医院方向去。路上遇见两个小内侍抬着桶水走过,她侧身让开,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听说废亭里烧过东西,地上还有黑印,像符咒。”
另一个笑:“你懂什么,那是道士留下的,犯不着管。”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
太医院后院有个偏室,原是存放废弃药渣的,如今改作了药材分类处。她与当值的老医正打过招呼,说是奉旨整理前朝遗留方子,需借用此处半日。老医正年迈耳背,只点头允了,递给她一把钥匙,叮嘱莫动火。
她进了屋子,反手关门,插上门闩。屋里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光。她把陶罐拿出来,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几张不同质地的纸:一张是粗麻纸,一张是桑皮纸,还有一张是从夏侯澹批过的奏折背面撕下的官用黄麻纸。
她先取一点香灰撒在粗麻纸上,用银铲摊匀。然后划了火折子,点燃一角。纸烧得快,灰也黑,但燃起的烟是灰白的,无异色。她摇头,换桑皮纸,同样处理,结果相近。
最后她用了黄麻纸。这种纸厚实耐燃,她将香灰集中在纸中央,用火折子从边缘慢慢烧进去。火势蔓延至灰堆时,忽然“嗤”地一声,冒出一缕极细的紫烟,直线上升,在空中竟凝了片刻,像被什么托住,随即散开。
她立刻吹灭火,将剩下的灰小心收起,另用一张油纸包好,藏进贴身衣袋。然后把三张烧过的纸揉成团,扔进墙角的药渣筐里,上面盖了几把枯叶。
她离开太医院时,日头已高。路过一处水井,她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把银铲,伸进井水里涮了涮,又擦干,收回袖中。水凉,金属触手生寒。
回耳房的路上,她经过一处宫墙拐角,忽见地上有一小块烧焦的纸角,半埋在尘土里。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边缘参差,像是从大张纸上撕下的,正面无字,反面却有一道极淡的蓝线痕迹,弯曲如符。
她将纸角攥在手心,加快脚步回到耳房。
关上门,她从箱底取出那叠旧线索纸,一张张翻到最末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
**香灰遇特定纸张,燃时现紫烟,形似符迹**
下面补了一句:
**蓝线残迹与琉璃簪影纹同源,或为同一系统标记**
她写完,把纸折成小方块,压在砚台底下。然后从发间取下纸折海棠,放在桌上。花已有些蔫,边角微微卷起。她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出一张素纸,开始折新的。
这一次,她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实。